第七章 張瞎子走陰差

關燈
官府三番五次懸賞拿賊未果,當官的聽得張立三這幾個字就頭疼,真把他逼急了敢在縣太爺的書案上留刀寄簡,那意思是告訴你,别看你拿我不住,我取你的人頭可易如反掌。

    後來上任的天津知縣多謀善斷,不再大張旗鼓地捉拿飛賊,隻命人暗中尋訪,一來二去探聽出張立三的老娘躲在鄉下,覺得這是個擒賊的機會,預先設下伏兵,又命人放出風去,說官府已經找到張立三老娘的藏身之處,這就要去拿人。

     張立三為人最孝順,聽到風聲立即趕回鄉下,進屋二話不說,背上老娘就走,剛出門就讓官差圍上了。

    弓上弦刀出鞘,人又喊馬又叫,燈籠火把照如白晝一般。

    如果說張立三扔下老娘,一個人縱身一跑,誰也追不上他,那也就不是張立三了。

    為了保住老娘,縱橫江湖的飛天大盜張立三束手就擒,被押到天津縣衙的大堂上面見縣太爺。

    縣令大人見張立三一臉正氣,不似那些個獐頭鼠目的毛賊,就調出案卷細加審問,得知張立三蒙受不白之冤,走投無路才當了飛賊,雖在天津城作案無數,但有三點難能可貴,一來從不傷及人命,二不作奸犯科,三來所得賊贓均用于周濟貧苦。

    縣太爺佩服這樣的俠盜,又賞識他這一身本領,就說棄暗投明的綠林人從來不少,照樣可以保國護民,你張立三願不願意将功贖罪,當個捕盜拿賊的官差,也好奉養老母。

     張立三跪地禀告:“多謝老大人開恩,可我張立三沒這個福分,吃不了做公的這碗飯。

    ”為什麼這麼說呢?不是他瞧不起官差,雖然他是替天行道、劫富濟貧、懲治不義,但是說得再好聽,他也是賊,行走江湖結交的朋友皆為綠林人,做賊的和做公的,有如水火不能相容。

    張立三身上雖然沒有人命案子,但這些年走千家過百戶竊取的不義之财,加起來也夠殺頭的,沒想到縣太爺法外施恩,給他留了一條活路。

    不當官差,對不起縣太爺;當了官差,沒臉去見綠林道上的朋友,這真叫進退兩難。

    張立三低頭想了一想,求縣太爺賞賜一盆石灰,他自有一個交代。

    縣太爺想瞧瞧他如何交代,就吩咐左右裝了一盆石灰放在張立三面前。

    張立三當場抓起石灰,将自己的兩隻眼揉瞎了,眼珠子燒冒了泡兒,一個勁兒地往下流黃湯子,他是“哼哈”二字沒有,氣不長出,面不改色。

    衙門口的人都看傻了,從上到下沒有不服的,兩把白灰揉瞎了一對招子,一哼一哈沒有,這是何等的人物? 縣太爺長歎了一聲,可憐張立三身懷絕技,到頭來成了失目之人,于是上下打點,幫張立三了結了官司,放他回去奉養老娘。

    張立三讨了個在西北角城隍廟守夜的差事,娶一個小寡婦為妻,以紮紙人紙馬為業。

    兩口子連同老娘,就在廟門口賃了一處房屋居住,飛賊立爺從此變成了紮紙人的張瞎子。

     縣太爺和衙門口的官差沒少照顧張瞎子,還時不常地送錢送東西,有什麼破不了的案子,官府就請他出出主意、想想法子,張立三并非鐵打的心腸,将心比心,該幫的就幫。

    他原本是做賊的,而且在這一行中被奉為翹楚,經過他的指點,十有八九可以破案,不過他也不是什麼案子都理會,隻對付敗壞道上規矩的賊人。

    劉橫順在緝拿隊的師父,曾是前清衙門口的公差,也跟張瞎子有交情,因此劉橫順得叫張瞎子一聲師叔,以往沒少和張瞎子學能耐。

    民間一直有個說法,張瞎子不僅紮彩糊紙人,還是個走陰差的,專拿九河下梢大廟不收小廟不留的孤魂野鬼! 2. 五月二十五分龍會這一天,劉橫順從火神廟警察所出來,走到半路遇上了張瞎子,不由得吓了一跳,瞎了幾十年的張立三,怎麼又睜開眼了? 張瞎子見了劉橫順也挺詫異,此處過往之人皆穿壽衣壽帽,你劉橫順一身警裝來幹什麼?他問明經過告訴劉橫順,城隍廟前是條陰陽路,往來的皆為孤魂野鬼,你可不該上這兒來。

    民間傳言不虛,張瞎子正是九河下梢的陰差。

    按照老時年間的說法,陰差和鬼差不同,鬼差也是鬼,陰差則是活人。

    因為塵世相隔,很多地方鬼差進不去,必須由活人充當的陰差去勾魂,帶上陰陽路交給鬼差。

    天津城上一任陰差,是西門外法場的皮二狗兩口子,由于一時貪财,放走了一個陰魂,遭了天譴雷劈,城中又不能沒有幹這個差事的人,從那時起,張瞎子就當上了城隍廟的陰差。

     張瞎子知道劉橫順并非陰魂,而是生魂,不過再往前走,可就讓鬼差拿去了,便在劉橫順身上一推,催促他趕緊回去:“常言道人死如燈滅,你手上的燈籠不滅,你仍是生魂,燈籠滅了即成亡魂,到時候再說什麼也沒用了,一路上不論碰見什麼人、遇上什麼事,切記護住燈籠,千萬不可分心!” 劉橫順可以不聽李老道的話,張瞎子的話卻不得不信,别過師叔轉頭往回走,四下裡仍是昏黑一片,隻有腳下這一條路。

    他是個急性子,走路從來都是一陣風,甩開大步直奔火神廟警察所,正是“前途未必皆如意,且離此地是非中”。

    大約走了一半,忽然傳來一陣銅鈴聲響,舊時搖鈴做買賣的太多了:倒髒土的搖鈴,以免行人撞上蹭一身灰;走街串巷賣卦的搖鈴,是為了招呼人出來算卦;大騾子大馬脖子上也挂開道的銅鈴,是為了提示路人避讓;小孩兒挂百歲鈴、上歲數的挂長壽鈴、高樓寶塔上有驚鳥鈴、住戶門口挂門鈴。

    總而言之,平時聽到搖鈴的聲響并不出奇,不過陰陽路上可沒有做買賣的,而且劉橫順聽到的聲響十分詭異,又尖又利,四面八方均有回響,聽在耳中如同針刺一般,使人肌膚起栗,頭發根子直往上豎。

     劉橫順的膽子夠多大,換旁人不敢看,他可得瞧瞧來的是人是鬼,手提紙燈籠循聲望去,但見路上走過來一個剃頭匠,四十多不到五十的年歲,穿一件青色長袍,經年累月洗褪了色,袖口已然泛白,但是非常幹淨,下襟撩起來掖在腰中,足蹬短臉兒灑鞋。

    肩膀上一個剃頭挑子,一頭兒是個小櫃子,帶三個抽屜,櫃子上倒放一條闆凳,另一頭兒是個火爐,上坐銅盆。

    老話講剃頭挑子——一頭熱,說的就是這個東西。

    飛毛腿劉橫順在火神廟警察所當巡官,對剃頭挑子再熟不過,因為一個剃頭匠全部的家當都在挑子上,難免招賊惦記,過去單有一路偷剃頭挑子的賊,單槍匹馬不成,必須兩個人做一對伴當,用賊話講叫作“護托兒”。

    先過來一個賊聲稱要剃頭,剃之前得洗頭,這位坐在凳子上可不老實,一個勁兒往上擡屁股,把腦袋往銅盆裡紮。

    這時候另一個賊過來将凳子搬開,跟剃頭匠擠眉弄眼打手勢,那意思是我們哥兒倆認識,趁他洗頭看不見把凳子搬走,一會兒摔他個屁墩兒,取笑他一場,你可别說話。

    剃頭匠不好說什麼,任憑那位把凳子搬走了。

    等洗頭的這個賊往後一欠身,發覺凳子沒了,就問剃頭匠怎麼回事?剃頭匠這告訴他,你朋友開玩笑把凳子搬走了。

    洗頭的這個賊将臉一沉,說我一個初來乍到的外地人,哪兒來的朋友?那個人準是小偷兒,把你的凳子騙走了,你不趕緊去追,還跟這兒犯什麼傻?剃頭匠一聽急眼了,撒腿就追偷凳子的,洗頭的這個賊趁機将扁擔往肩上一扛,整個挑子就歸他了。

    劉橫順可沒少逮這路賊,天津城的剃頭匠多為同鄉,十之八九他都認識,陰陽路上走來的這個剃頭匠,在挑子上挂着個銅鈴,當中的銅舌上栓了一段繩子,垂下來攥在手裡,一拽一搖“铛啷啷”亂響。

    劉橫順認得此人——走街串巷剃頭的十三刀! 舊時在天津城吃剃頭這碗飯的人,大多從寶坻縣來,因為那時候寶坻縣經常鬧水,收成不好的時候,農民就到北京或關外學習剃頭的手藝,再進天津城掙錢糊口,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種風氣,可也不能說是個剃頭匠就是寶坻人,十三刀就是外來的,說話南腔北調,聽不出老家在哪兒。

    以前剃頭刮臉這一行沒有帶門面有字号的坐商,或在街邊支個剃頭棚,或者挑着挑子到處走,在各條胡同中轉來轉去,剃頭刮臉掏耳朵這一整套活兒,有這個挑子就齊了。

    并且來說,幹這個行當不能喝酒、不能吃蔥蒜,而且還不準吆喝,怎麼說也是動刀的買賣,橫不能吆喝“刀子快水熱,一秃噜一個”,不中聽不是?全憑挂在扁擔前邊的一個大鐵鑷子,這個叫“喚頭”,剃頭的用小鐵條一撥這個大鑷子,就發出“嗡嗡”震顫之響,金鳴悠遠,綿長不絕,以此招攬買賣,有心剃頭刮臉的聽得這個響動,就從家裡出來了。

    十三刀卻不用“喚頭”,而是在挑子上挂一個銅鈴,論起剃頭的手藝,他認了第二,九河下梢沒人敢稱第一。

     十三刀打清朝末年就在天津衛給人剃頭,過去女人不剃頭,都是給老爺們兒剃,講究留月亮門兒,腦門子上邊這塊得經常剃。

    天津衛那麼多剃頭匠,不乏師徒傳授祖輩相傳,手藝好的有的是,可都稱不上一絕,唯獨這位,聽外号就知道,無論給誰剃頭,也無論腦袋大小,哪怕前梆子後勺子長得裡出外進三角四方,準是十三刀剃完。

    剃頭的時候,左手手心握一塊鴨蛋圓的皮墊兒用于備刀,剃一刀備一下,讓刀子總是那麼鋒利,刀鋒在頭皮上行雲流水,十三刀下去,一刀不多一刀不少,落不下一根兒多餘的,給小孩兒剃胎頭也是十三刀。

    可别小看這剃胎頭,那是最考手藝的,幹了多少年的老師傅未必剃得好,老時年間天津衛有“十二晌剃胎頭”的老例兒,過去的孩子很容易夭折,但是那會兒有個說法,孩子過了十二天,往後就越來越好養活了,所以在這一天要請剃頭匠到家裡剃胎頭。

    剃頭匠剃胎頭的時候手裡得有數兒,小孩兒的頭皮兒嬌嫩,稍不留神蹭破了一點本家可不饒,給倆嘴巴都得接着,為什麼?晦不晦氣放一邊,萬一孩子因此感染,說不定就保不住了。

    剃的時候讓奶奶抱着孩子,剃頭匠把一個藤子編的托盤交給孩子姑姑或别的女眷,上邊鋪着紅布或者紅紙在旁邊接着,因為孩子的胎發不能落地,剃下來以後包好了放在孩子的枕頭裡,說這樣養孩子可以長命百歲。

    剃頭匠剃完了以後要給本家賀喜,本家必須多給賞錢,往往剃這一個胎頭,比給十個大人剃頭還貴。

    十三刀不僅刀數準,刀法也好,剃刀在裡手鳳舞龍飛一般,不等孩子明白過來,眨眼之間就剃幹淨了,所以很多人甯可多掏錢也來找他剃頭。

     入了民國不改手藝,平頭、背頭、分頭他十三刀一律不剃,隻剃光頭,用他們的行話叫“打老沫”,雖說買賣道兒窄了,别的剃頭匠卻仍幹不過他,一是因為此人手藝高超,二來會做買賣,一刀給你講一個典故。

    好比說這頭一刀叫“開天辟地”,下了刀就得念“盤古開初不記年,女娲煉石補青天,四個天角補了仨,唯有
0.15631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