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窗三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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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學儒的。

    誠實學儒的,對于佛教本來沒有惡心,但這種人是以學儒家的綱常倫理思想為主,所追求主張的是“格物緻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世間正常的理論路線了,與佛教的出世法自然是不相合的,不相合就難免發生争執,争執就産生攻擊,這是不奇怪的,宋朝儒家學者程頤、朱熹就是這樣的人啊。

    偏執學儒的,性情狂妄高傲,有着很深的成見,堅持荒謬的論點,窮極诋毀佛教,而不知自己的錯,宋朝丞相張無盡所謂“聞佛似寇仇,見僧如蛇蠍”就指的是這樣的人啊。

    超脫學儒的,認識深刻而道理明徹,不但不攻擊佛教,而且深信;不但深信,而且實行,這是真正的儒家風範啊。

    當然,也有那種把法門當遊戲,實際并不敬信,外表好像歸敬,而内在另有異心的,那不是真正的儒家,具有法眼的人可以辨别了。

     七九、居士搭衣 看到圓形頭頂方形長袍,就知道三種衣服,是僧人的服裝了。

    留有頭發而穿僧衣,不符合規定,古人認為是有罪過的,所以形成固定的文字教誨,一般的人不知道,僧人也不說,可歎啊。

    我小的時候見到杭州昭慶寺戒壇男女居士受戒都是穿着三衣,因為相傳下來成為風氣,而不知是錯啊。

    這不是在家人的過錯,出家僧人不明确告知,而隻是順着人情導緻這樣的結果,所以特别說明這件事。

     八○、宿命 世上有偶然知道前世的人,不是那種必須證得道果的宿命通了,其實從古到今一直都有。

    統領軍隊的總戎楊君對我說過:“我去世的兄長十三四歲時,忽然用北方人的口音說:‘以前總是說南方好,南方好。

    ’攤開兩手接着說,‘今生到這裡來得好,來得好。

    ’問他是誰,他說‘我是山東某地的紅廟僧人呀。

    ’”楊君父親老總戎以為是妖孽,要把他打死,他就不敢再說話,結果第二年死了。

    昔日唐代靈樹如敏禅師生生世世做僧人不失去神通,他弟子雲門文偃禅師曾三生做國王,因而忘掉前世,難道雲門的賢明不如今天的人嗎?所以說偶爾不忘前世,不是神通啊。

    如今的僧人念念不忘世間的人事,投胎轉世,怎麼還能記得以前的事呢?求生西方淨土自然應該急切啊。

     八一、龍眼 禮部尚書陸樹聲壽命九十七歲而喜歡吃龍眼桂圓,于是桂圓在那一方就貴了。

    還有我家鄉的一位老人,壽命超過陸宗伯六歲而喜歡吃蒸乳豬,有兩位老婦人,一位愛喝米酒,一位愛吃四川辣椒,壽命都在九十歲以上,旁觀的人就照着樣子學。

    另有一位老人,清晨起來服用蜜汁一杯,如果他永遠長壽,那蜜蜂就沒得吃的了。

    可歎啊!養生之道雖然正人君子并不廢棄,但死生是有命決定的,聖人講的很多了,所以孔夫子也隻是活到古稀之年七十三歲,難道他不知道養生的道理嗎?孔夫子的學生顔淵三十歲早早夭折,難道是簡單的飯食傷生的結果嗎?而有的八九十、上百歲的老人,還在道路上背着東西做買賣,可能他們稀粥都喝不飽呢。

    所以知道陸宗伯是積德才長壽的,與桂圓有什麼關系呢?更何況佛教的長生術呢? 八二、燒煉 有人問:“燒爐煉丹的騙局,沒有不知道的,但總是有相信的人,為什麼呢?”以前的聖人孔子說過:“智者不惑。

    ”相信煉丹的人,是智慧不夠啊。

    當然,世間的人是不足為怪的,但出家僧人也有被迷惑的,就可歎了。

    世間的人愛财如命,而丹砂可以化為黃金,就是皇帝也會被煉丹術士的假話所迷惑啊,所以在家的人相信煉丹是難免的,但出家人不記得佛的話了嗎?佛的眉間白毫相放八萬四千光明,隻要一分光明給所有末法弟子遍照都用不完,哪裡還用得着燒爐煉丹呢?蘇州城有一位老僧人,為了興建佛殿的原故,每天誦讀《法華經》七卷,誦念佛号上萬聲,希望通過煉丹煉出黃金,卻屢次被诓騙,而不知退悔,說:“退悔了真仙就不會來了。

    ”抱着這個想法不回頭,越來越心誠,但最終也沒有成功。

    為了興建佛殿的原故,雖然屬于好心,但這個佛殿要建成非有一二萬兩黃金不可,指望煉丹來辦成事,也太偏了啊。

    噫!用求煉丹成功的心去求道;用養煉丹術士的費用去供養天下的善知識;用更新佛殿的精誠去返照無始曠大劫以來的法身佛;用七卷《法華經》、上萬聲的佛号回向西方淨土;那就不需樹立一根木條,佛寺已經建成了。

    可是他把心用在肯定不能成的事情上,把禮敬用在根本不可信的人身上,可惜啊! 八三、南嶽誓願文 《大藏經》中有南北朝時南嶽慧思禅師的《立誓願文》,文章最後說“願先得到仙丹然後再得道”,就是說要留住身體長住世間,長生不死,并且現世之中就要得到成果,不要等到來生來世。

    南嶽慧思禅師是應世化現的聖賢,如果真是出自他的口,必定是有他的原故,不是凡夫所能測度的。

    如果是後人增加,就不可信,下等根性的人看過後,有可能産生不同的見解,就是這個《立誓願文》誤導的啊。

    南北朝時的昙鸾大師焚毀仙經而改修《觀無量壽經》,南嶽卻以修丹道來求佛道,為什麼兩者不相符合差别這麼多?他的《南嶽大乘止觀》,比《大乘起信論》原文“具足一切善”增添了一個“惡”字,而說“具足一切善惡”,這肯定不是南嶽的原意,是後人随意改動的。

    既然“惡”字可以增添,那如今這個《立誓願文》又怎麼可以相信呢?也是和所謂天台宗智者大師的《禅門口訣》同為一類的吧。

     八四、天台傳佛心印 《大藏經》中又有隋代天台宗智者大師《傳佛心印》一卷,說佛的心印是天台宗傳承,是可以的;說隻有天台宗傳承,而達摩大師等各位祖師都沒有份,那就不可以了。

    認為禅宗二十四祖印度師子比丘被罽賓國王殺害,他的佛法于是停止不傳了,而在中國從初祖達摩到六祖慧能的六代祖師傳承衣缽是沒有根據的,不可以啊。

    師子比丘的身體可以被害,而佛法不可以被害啊,師子的說法已經完結,而傳承佛法沒有完結啊,都是後代的人為了尊崇天台宗而不知怎麼尊崇造成的了。

    更後代的人又說:“《法華經》,是根本;《華嚴經》,是枝葉。

    ”天台宗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話呢?又說:“法性本具的意旨隻有一家才有,不是其它各家能比的。

    ”一家的說法,怎麼也顯得太不廣大了吧。

    法性本具的道理,各個經典都能見到,各個祖師都講過,不知有多少,而隻認一家,應該不是天台宗所願意聽到的意見吧。

    天台宗有智者聖師,就像周文王所謂的“望到道的表象而沒有見到道的實質呢”,這是智者的自我評價,他說:“損己利人,止登五品。

    ”所以後人過分的稱頌贊揚,有失天台宗不自認為是聖者的本心了。

    再把前面《南嶽誓願文》的事合起來看,就如古人孟子說的:“完全相信書上說的,還不如不看書。

    ” 八五、水陸儀文 關于《水陸儀文》,世間傳說是起源于南北朝時期的梁武帝。

    昔日戰國時秦國大将白起因長平之戰獲勝而活埋了趙國被俘士兵四十萬,罪大惡極,所以長久的沉入地獄中,沒有理由再出離地獄,就托夢給梁武帝。

    武帝與志公等諸位大師商議如何救撥,發現《大藏經》裡有《水陸儀文》,于是祈禱儀文,結果光明滿堂,水陸法會因此産生,流傳後世。

    而今的《大藏經》中并沒有這個儀文,金山寺的版本,也是前後錯亂,開始結尾不見頭緒。

    現在的僧人作法會,又是随意發揮,就各自稍有不同。

    南都寺上下堂中畫的圖像,是根據畫師傳下來的,奉為規矩,有點不太妥當。

    而啟建道場的人,四處化緣募捐費用,經過成年累月,才終于成就。

    形式禮儀繁瑣,以緻于男女老幼紛紛跑來觀看,就如民俗的看旗看春活動,肩挨肩腳碰腳,男女混雜,每天有上千人聚集,而不免亵渎了聖賢,沖撞了鬼神,因為任務太多而且過重,結果有災禍沒有功德,造成多數道場不能完成法會而感招惡報,太可怕了!隻有宋代四明志磐法師編輯的《水陸新儀》四卷,十分的精密,十分的簡易,精密不影響長短,簡易也沒有缺漏。

    他的版本隻在浙江餘姚四明山有,其它地方都沒有見到。

    我為這個儀文作了修正,重新刻印,讓它廣為流通。

    當然,法會也不可以太容易舉辦,也不可以太多次數了,容易就必會次數多,次數多就變得更容易,結果是不那麼誠敬了,過失也就多了,本來是為求福卻反而有禍啊,希望大家慎重對待。

     八六、師友 浙江的僧人定公,中年出家,穿破僧衣要飯,像行雲和飛鳥一樣沒有固定住所,對名利也很淡泊了,苦下功夫奮力參話頭“天晴日出”四句忽然有省悟。

    當時沒有大善知識為他敲打錘煉,有人要給他印證,他心中不服氣,不高興地離去,曾經對我說:“當今世上誰敢印證我?”因而引用釋加如來作為他的印證,結果得到一點點就很滿足,把黃銅當作黃金,又崇信羅夢鴻的羅祖教,注解那個教的《五部六冊》等書,于是被當時有正見的人呵斥。

    假使他開始就遇到真正的良師和益友,必定大有成就,所以根據他的事知道尋師訪友是很有用的,是學道的首要任務。

    而有好的開頭沒有好的結尾,喪失了最初的修道心,很可歎惜的。

     八七、朝海 僧人俗家人前往南海普陀山觀世音道場進香,有些人不從四明山的正常路線去,而偏要走大洋及鼈子門,去冒不能預料的的風險。

    一旦飓風大作,颠覆舟船,淹死數十百人,可歎啊!不以為數百裡、數千裡有多遠,十分虔誠而去參拜,難道不是好心?難道不是善事?但至于丢失性命,就難保臨終正念怎麼樣了。

    《法華經》稱“菩薩無刹不現身”,所以不須要到很遠的其它地方,而大慈大悲的特點,就是菩薩為什麼是菩薩的道理了。

    隻要能存有菩薩的慈悲心,學菩薩的慈悲行,就是不出門庭也等于時時都在常拜普陀山,沒有見到菩薩的金容也刻刻都在親近承受觀自在的恩典啊。

    更有些人投入洪水波濤中叫做舍身,希望得到菩薩的接引,可是他的死達不到目的,必然發起瞋恨怨憤心,結果反而堕落惡道,豈不是很悲哀嗎?不隻是這裡有這些表現,泰山也有舍身崖,後來有賢者在那裡修築圍牆,大大書寫上“矜愚”二字對愚人表示憐憫,也是有無量的陰德啊。

     八八、蔑視西方 有位性鮑的居士,每天誦讀《法華經》、《楞嚴經》,誦讀久了對佛經的認知見解通達無礙,于是著作《西方論》、《答客問》共三篇。

    第一篇還講的是正理,隻是稍稍帶了一點西方不值得往生的意思,後兩篇就很過分的說願生西方的不是。

    有人勸我反駁他,我想本朝空谷景隆禅師說過,邪謬之人的言論好比砍柴人的山歌、放牧人的牧歌,不必去理睬。

    但如今鮑居士的論調,都是來自禅門正理,容易讓人接受,那麼因而誤導衆生,退失了往生西方淨土的願力,為害就不小了,不能始終沉默啊。

    他的第一篇把西方淨土分成三等,一等是文殊、普賢、馬鳴、龍樹等諸位菩薩所往生的西方淨土;二等是淨土宗初祖慧遠、六祖永明等諸位善知識,宋朝的蘇東坡、楊次公等諸位賢者所往生的西方淨土;三等是平庸的人、惡人、畜生等所生的西方淨土。

    他的說法好像有點道理,但是九品往生,佛經已有說明,就好像日月上升到天的正中一樣明朗,哪裡須要你另分三等呢?一個帝王創立制度,天下都會尊崇,山頭野地的平民百姓另立規矩可以嗎?這是第一條謬論啊。

    至于佛說九品,西方本來沒有兩種淨土,但因每個人的根機不同,所以往生的人是自己分出了九品。

    鮑居士的論調,認為西方本來就設有三等淨土,就是為接待世間的三等人,與佛經不相符,這是第二條謬論啊。

    又說慧遠、永明等諸位善知識及賢者的往生淨土,實際不是利益自己,完全是利益他人。

    可是求生西方極樂國,正是為了親近阿彌陀如來,希望得到殊勝的利益,大菩薩們且不用說了,就是蘇東坡楊次公這些賢者,難道都已達到菩薩的最高階位,特地到極樂國度衆生,不再需要自利了嗎?《普賢行願品》中的頌說:“親睹如來無量光。

    現前授我菩提記。

    ”求佛授記不是自利是什麼?這是第三條謬論啊。

    又說:“聖人和凡夫同為一體,因迷悟不同而暫時分出優劣,回光返照,就反映出聖人和凡夫的迥然不同。

    ”既然是“返照”,怎麼又變成迥然不同?又說“同體”可以嗎?自己的話前後不一。

    這是第四條謬論啊。

    又說要想往生西方淨土不要執着我相,而佛反複叮咛告誡,勸衆生發願求往生,難道佛也教人執着我相嗎?這是第五條謬論啊。

    至于第二篇、第三篇文章,對往生西方淨土更加诋毀,他的荒謬更為嚴重。

    說什麼:“當今主持法事的人隻是以修淨土為主要的事,隻是把這件事當真。

    ”那麼西方淨土是假的嗎?佛講的西方淨土是假話嗎?不相信有金色世界,是《楞嚴經》裡斥責過的,鮑居士每天誦讀《楞嚴經》,還有這種斷見。

    這是第六條謬論啊。

    又說:“一心不亂,不是指執持名号,是指每個念頭要專注,如果是執持名号,就有如雲氣散亂。

    我親眼見到有幾個人晝夜念佛,又經過幾位老善知識驗證過,後來都入了魔套,不可挽救了。

    ”可是執持名号,是佛說的,是佛誤導這幾個人入魔套的嗎?現在也有見到不念佛而參禅着魔的,又為什麼呢?淨土經典說念佛往生得到不退轉,就加入聖人的行列,佛允許入聖人行列,鮑居士以為是入魔套。

    這是第七條謬論啊。

    又說:“所謂一心的意思,應當是人本來就有的心,本來就是靈妙的,本來就是具足的,除此以外再沒有别的法門。

    ”可是《阿彌陀經》的經文明明說執持名号,一心不亂,怎麼能革去前面四字而隻說一心?如果沒有經文為憑,空口高談闊論,這樣解釋心,也未必不可以,但這是佛的金口說出來的,佛的話是真語實語,難道佛說錯了,鮑居士替佛改正嗎?《法華經》說“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又怎麼解釋?這是第八條謬論啊。

    又說依照這個法修下去,必入邪道,前面說入魔套,現在又說入邪道,念佛的害處這麼大嗎?佛怎麼不禁止人們念佛,而要鮑居士來禁止呢?這是第九條謬論啊。

    又說古時候的人是主張先得悟本性,後主張往生。

    可是念佛往生,是從下級學起而通達上級的事,先通達上級,後學下級,從道理上講得通嗎?哪有先考上了狀元,當上了宰相大臣,然後再去研讀儒家《六經》、《論語》、《孟子》,學考科舉的文字呢?這是第十條謬論啊。

    又說:“如果佛法隻是像這樣,隻要一卷《阿彌陀經》就夠了,隻靠這部經,誰不可以做人天的師表,誰不可以号稱善知識?”可是《法華經》、《楞嚴經》、《華嚴經》、《般若經》等大乘經典,經常都在誦讀,經常都在講解,有誰是偏執《阿彌陀經》一部經而掃滅其它經典呢?當然,隻怕不是真實的專靠一部經了,真的專靠一部經,得到念佛三昧,那麼稱為善知識又有什麼慚愧呢?這是第十一條謬論啊。

    又說:“佛國淨土無邊無盡,如果教人隻求往生一個佛土,其它的佛土豈不是冷清寂靜了嗎?”哪裡知道所有微細塵土那麼多的衆生都往生一個佛土,不顯得增多;所有微細塵土那麼多的衆生沒有一個往生那佛土,也不顯得減少。

    哪有什麼冷什麼暖,什麼寂靜什麼吵鬧,而竟然作出兒童之見,邪僻之說。

    這是第十二條謬論啊。

    千經萬論,贊歎西方淨土;千聖萬賢,求生極樂佛國,唯獨鮑居士一人嚴重的毀謗,他怎麼不懼怕造口業有嚴重的果報啊?居士初時學佛信心十足虔誠實在,我是很喜愛他的,今天這個樣子,我很憂慮他。

     八九、頌古拈古(一) 有人問我“古人都有頌古禅詩、拈古禅詩,唯獨你沒有,為什麼?”我回答說:“不敢啊,古人大徹大悟之後,吐露半個偈子,偶發片言隻語,都是從真實心地、自性的大光明藏中自然流出,不需要思維,不需要造作,今天的人能這樣子嗎?”本朝初年的老前輩說禅宗公案分為二等,如“狗子佛性”、“萬法歸一”之類是一等;又有最後極端的一等淆訛公案,叫做腦後一錘,極難透徹。

    我對第一等“狗子佛性”、“萬法歸一”這一類,還沒有能消除疑惑,何況最後極端的一等?所以不敢随便發表主觀臆見,妄自做什麼拈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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