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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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斯通納和她的父母結束了他們的“談話”。

     “談話”并不坦率,躲躲閃閃,而且進展緩慢,經常被長久的沉默打斷。

    霍勒斯·博斯特威克在幾次簡短的演講中談了些自己的情況,幾番演講直接對着斯通納腦袋上方幾英寸的高度發表。

    斯通納得知博斯特威克是波士頓人,他的父親在晚年時由于做了一系列導緻銀行關閉的不明智投資,把銀行生意搞砸了,也毀了兒子在新英格蘭的未來。

    (“被出賣了,”博斯特威克沖着天花闆宣稱,“被不地道的朋友們出賣了。

    ”)因此,内戰結束不久便到了密蘇裡,想搬到西部來;可是他從來沒有去過比堪薩斯城更遠的地方,那裡他也是偶爾出差去過。

    考慮到父親的失敗或者出賣,他先在聖路易斯的一家小銀行找到第一份工作待下來。

    三十八九歲時,牢牢地占據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副總位置後,他跟當地還不錯的一家人的女兒結了婚。

    這場婚姻他隻得了一個孩子;他想要個兒子,再要個女兒,而這是他又一個幾乎懶得掩飾的失望。

    像很多覺得自己雖成功卻留有遺憾的男人一樣,他非常虛榮,并且斤斤計較着自己的重要感。

    每隔十或者十五分鐘,他就從背心口袋裡拿出一塊大金表,凝視會兒,然後獨自點點頭。

     博斯特威克太太不太愛講話,也不怎麼直接談論自己,但斯通納很快就對她形成了一種看法。

    她屬于某種類型的南方女人。

    屬于某個古老而且氣數悄然已盡的家庭,她是懷着這種信念長大的,這個家庭存在所必需的環境條件與它的品質并不相稱。

    她接受的教導是追求那種狀況的改善,但是這種改善從來都沒有精确地指出來過。

    她跟霍勒斯·博斯特威克走進婚姻,滿懷着内心根深蒂固的不滿,即婚姻是她個人的一種職責;随着歲月流逝,這種不滿和痛苦與日俱增,變得如此尋常和無所不在,已經沒有特定的藥物可以緩解了。

    她的聲音單薄又高亢,始終帶着某種絕望的調子,這賦予她說的每個詞某種特殊的價值。

     直到那天下午的晚些時候,兩個人才提到讓他們走到一起的那些事。

     他們告訴斯通納,兩人是何等溺愛伊迪絲,對她未來的幸福是何等關心,還說了她的不少優點。

    斯通納坐在那裡,因為尴尬而痛苦之極,努力做出種種他希望是得體的反應。

     “是個非常特别的女孩,”博斯特威克太太說,口氣中帶着依舊不變的痛苦,“沒有男人——沒有人能夠完全理解那種優雅——” “是的。

    ”霍勒斯·博斯特威克直截了當地說。

    他開始查究起他所謂的斯通納的“前程”來。

    斯通納盡其所能答得漂亮些,他以前還從沒考慮過自己的“前程”呢,他很驚訝那些前程聽上去多麼單薄。

     博斯特威克說:“你沒有——什麼路子吧——除了自己的職業?” “沒有,先生。

    ”斯通納說。

     博斯特威克先生不高興地搖了搖頭。

    “伊迪絲有——不少優勢——你知道。

    有一個完美的家庭,有好多仆人,上過最好的學校。

    我不知道——我覺得有些擔心,以最低标準,而且這個就你的——哦,條件——都是不可缺少的……”他的聲音漸漸消失了。

     斯通納感覺厭惡從心底油然而起,同時還夾雜着某種憤怒。

    他稍等片刻才做了回答,盡量把聲音調整得客觀單調,不帶感情色彩。

     “我得告訴您,先生,我從未考慮過這些物質上的事。

    當然,伊迪絲的幸福就是我的——如果你認為伊迪絲會不幸福,那我必須……”他頓了下,搜索着詞語。

    他想告訴伊迪絲的父親自己對他女兒的愛,對兩人在一起能夠幸福生活很有把握,知道他們将會過什麼樣的生活。

    但他沒有繼續往下說。

    他從霍勒斯·博斯特威克的臉上看到了類似關切、沮喪的表情,以及諸如害怕的東西,讓他驚吓得沉默不語。

     “沒有。

    ”霍勒斯·博斯特威克不耐煩地說,他的表情逐漸明朗起來。

    “你誤會我了。

    我隻是想在你面前擺出某些——困難——這些東西或許将來會出現。

    我相信你們年輕人已經深談過這些事情了,我相信你是了解自己想法的。

    我尊重你的判斷和……” 這事總算消停了。

    随後又說了些話,博斯特威克太太大聲質疑,伊迪絲在哪兒,居然躲了這麼久。

    她用那高亢、尖細的聲音叫着伊迪絲的名字,沒過多會兒,伊迪絲就走進他們一直等候的那個房間。

    她也不看斯通納。

     霍勒斯·博斯特威克對她說,他和她的“年輕人”好好地談了談,還說他們祝福他。

    伊迪絲點點頭。

     “哦,”她母親說,“我們得定些計劃。

    春天舉辦婚禮。

    六月也行。

    ” “不行。

    ”伊迪絲說。

     “怎麼了,親愛的?”母親和氣地問。

     “如果這樣的話,”伊迪絲說,“我希望快點辦完。

    ” “年輕人總是沒耐心,”博斯特威克先生說,然後清了清喉嚨,“不過,也許你媽媽說得對,親愛的。

    得定定計劃,還是需要些時間的。

    ” “不行。

    ”伊迪絲說,她的語氣中隐含着毅然決然的勁兒,弄得大家都看着她。

    “必須盡快。

    ” 一陣沉默。

    接着父親用令人意外的柔和口氣說:“很好,親愛的。

    按你說的來。

    你們年輕人自己定計劃。

    ” 伊迪絲點點頭,咕哝着說自己還有個事兒得去做,然後又溜出屋子。

    斯通納直到晚上吃飯的時候才再次見到她。

    晚飯由霍勒斯·博斯特威克在帝王般肅穆的氛圍中主持進行。

    晚飯後,伊迪絲給大家彈鋼琴,但彈得僵硬又糟糕,失誤連連。

    她宣稱感覺不舒服,然後就回自己的房間了。

     那天晚上,威廉·斯通納在客房裡難以入眠。

    他仰望着那片黑暗,想着這種降臨在自己生活中的陌生感,而且第一次開始質疑自己以後要做什麼的智慧。

    他想到了伊迪絲,這才感覺有些踏實。

    他認為,所有的男人都會跟他一樣忽然變得沒有把握,會有同樣的疑慮。

     第二天早晨,他得搭一趟早班火車回哥倫比亞,這樣吃過早飯後還有些微空餘時間。

    他要先搭一輛有軌電車去車站,但博斯特威克先生堅持要讓一個仆人駕着活頂四輪馬車送他去。

    伊迪絲過幾天會寫信告訴他有關婚禮的安排。

    他謝過博斯特威克夫婦,跟他們道過别;他們陪着他和伊迪絲走到大門口。

    他差不多快要到大門口時,聽到後面傳來奔跑的腳步聲。

    他轉過身。

    是伊迪絲。

    她僵硬地站在那裡,顯得很高挑。

    她臉色蒼白,直直地望着他。

     “我會努力做個你的好妻子,威廉,”她說,“我會盡力。

    ” 他想,這是到這兒後第一次有人喊他的名字。

     卡圖盧斯(Catullus,約公元前84—約前54),羅馬抒情詩人。

    以寫給情人雷絲比娅的愛情詩聞名,對文藝複興和以後歐洲抒情詩的發展産生了較大影響。

     尤維納利斯(Juvenal,約60—約140),古羅馬諷刺詩人,抨擊皇帝的暴政和貴族的荒淫。

     斐迪南·福煦(FerdinandFoch,1851—1929),又稱福煦元帥。

    法國元帥,第一次大戰時任法軍總參謀長,戰争後期任協約國軍總司令,著有《作戰原則》。

     阿爾貢(Argonne),法國東北部叢林丘陵地區,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主要戰場之一。

     喬治·凱澤(GeorgKaiser,1878—1945),德國表現主義劇作家,主要作品有《從清晨到午夜》。

     與前文伊迪絲看望“母親的姐姐”矛盾,但原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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