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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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麻麻糊糊的。

    有時我看見籠子在廊上日影下挂着,鳥是直着脖子喘氣,連忙摘下籠子來一看,水一點也沒有了。

    我便覺得心疼,趕緊去添水,一面看着它唼唼的喝,一面數說着順。

     這一天黃昏,我還出到廊子上,扣着籠子,學着貝貝叫“不達!——不達!”它從籠裡低頭看了看,叫了幾聲。

    接着客人來了,坐着談話,便把它忘了。

     這時我們都呆立着,還是我說,“算了,我們先進來再說。

    ” 藻把籠底安上,小栅門開着,仍舊挂在那裡,希望它萬一回來。

    ——在枕上我還是煩惱着。

     藻安慰我似的說,“不是貓兒叼走的罷?要是的話,籠子掉下來會有聲音的,準是它自己飛走了——無論如何,總是順不小心!” 關在籠裡六年,乍一出去,你會飛麼?夜是這樣的黑,不但飛去認不清途程,你要飛回也不容易了!你忍不住人們的冷淡,你求解放的掙紮的嘗試。

    你發現開縫時的驚喜,你輕滑的鑽出籠後的彷徨,你迷惘,你試飛,你無力的在地上跳躍,我似乎看見廊邊珍珠梅的密葉下,窺伺的一對兇銳、驚喜、碧綠的眼睛。

    ……一陣小小的旋風,寂然卷去了你小小靈魂的意識,在你萬千惶戰之中,你的柔羽,已在那毛茸茸的爪牙間撕散…… 病中本來神經弱,我一夜沒有睡好!燕子!燕子!就當是你自己飛走的罷。

    我不忍想見你被逼貼挂在籠子的一角,撲翅哀鳴,被一隻毛爪,猛攫了去! 我做了一夜夢,夢見麻雀,又夢見燕子,仿佛是兩隻麻雀聚啄着燕子似的,很亂很亂的,…… 早晨陽光未出,聽見鳥聲我驚起,揉一揉眼,我趕緊出到廊上來看,隻見白燕的籠子仍舊空洞洞的高挂着!微涼的曉風之中,我在籠下默然的望着,直到近午。

     葉底,花下,園子的角落裡,我們也都找遍,連一根碎羽也不曾看見!順滿臉通紅的極口的分辨,說昨夜挂籠時,白燕子還好好的閉目立着。

    我沒有言語。

     從此便沒有看見它,既找不着屍體,也不見它回來,心中總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怅望。

    因倩人治一印,文曰“尋常百姓”,以忏自己之不能使白燕安于其居,并無望的希望它萬一重複飛入我家。

    病中作了許多事,此亦是無聊事之一。

    一九三二年夏,病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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