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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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十四歲便沒了母親!你外祖母是痨病,那年從九月九卧床,就沒有起來。

    到了臘八就去世了。

    病中都是你舅舅和我輪流伺候着。

    我那時還小,隻記得你外祖母半夜咽了氣,你外祖父便叫老媽子把我背到前院你叔祖母那邊去了。

     從那時起,我便是沒娘的孩子了。

    &rdquo她歎了一口氣,&ldquo臘八又快到了。

    &rdquo我那時真不知說什麼好。

    母親又說:&ldquo傑還不回來&mdash&mdash算命的說我隻有兩孩子送終,有你和涵在這裡,我也滿意了。

    &rdquo 父親也坐在一邊,慢慢的引她談到生死,談到故鄉的茔地。

    父親說:&ldquo平常我們所說的&lsquo弧死首丘&rsquo,其實也不是&hellip&hellip&rdquo母親便接着說:&ldquo其實人死了,隻剩一個軀殼,丢在哪裡都是一樣。

    何必一定要千山萬水的運回去,将來糊口四方的子孫們也照應不着。

    &rdquo 現在回想,那時母親對于自己的病勢,似乎還模糊,而我們則已經默曉了,在輪替休息的時間内,背着母親,總是以眼淚洗面。

    我知道我的枕頭永遠是濕的。

    到了時候,走到母親面前,卻又強笑着,談些不要緊的寬慰的話。

    涵從小是個渾化的人,往常母親病着,他并不會怎樣的小心伏侍。

    這次他卻使我有無限的驚奇!他靜默得像醫生,體貼得像保姆。

     我在旁靜守着,看他喂桔汁,按摩,那樣子不像兒子伏侍母親,竟像父親調護女兒!他常對我說:&ldquo病人最可憐,像小孩子,有話說不出來。

    &rdquo他說着眼眶便紅了。

     這使我如何想到其餘的兩個弟弟!傑是夏天便到唐沽工廠實習去了。

    母親的病态,他算是一點沒有看見。

    楫是十一月中旬走的。

    海上漂流,明年此日,也不見得會回來。

    母親對于楫,似乎知道是見不着了,并沒有怎樣的念道他。

    卻常常的問起傑:&ldquo年假快到了,他該回來了罷?&rdquo一天總問起三四次,到了末幾天,她說:&ldquo他知道我病,不該不早回!做母親的一生一世的事,&hellip&hellip&rdquo我默然,母親哪裡知道可憐的傑,對于母親的病還一切蒙在鼓裡呢! 十二月三十一夜,除夕。

    母親自己知道不好,心裡似乎很着急,一天對我說了好幾次:&ldquo到底請個大醫生來看一看,是好是壞,也叫大家定定心。

    &rdquo其實那時隔一兩天,總有醫生來診。

    照樣的打補針,開止咳的藥,母親似乎膩煩了。

    我們立刻商量去請V大夫,他是上海最有名的德國醫生,秋天也替她看過的。

    到了黃昏,大夫來了。

    我接了進來,他還認得我們,點首微笑。

    替母親聽聽肺部,又慢慢的扶她躺下,便走到桌前。

    我顫聲的問:&ldquo怎麼樣?&rdquo他回頭看了看母親,&ldquo病人懂得英文麼?&rdquo我搖一搖頭,那時心膽已裂!他低聲說: &ldquo沒有希望了,現時隻圖她平靜的度過最後的幾天罷了!&rdquo 本來是我們意識中極明了的事,卻經大夫一說破,便似乎全幕揭開了。

    一場悲慘的現象,都跳躍了出來!送出大夫,在甬道上,華和我都哭了,卻又趕緊的彼此解勸說:&ldquo别把眼睛哭紅了,回頭母親看出,又惹她害怕傷心。

    &rdquo我們拭了眼淚,整頓起笑容,走進屋裡,到母親床前說:&ldquo醫生說不妨事的,隻要能安心靜息,多吃東西,精神健朗起來,就慢慢的會好了。

    &rdquo母親點一點頭。

    我們又說:&ldquo今夜是除夕,明天過新曆年了,大家守歲罷。

    &rdquo 領略人生,可是一件容易事?我曾說過種種無知,癡愚,狂妄的話語,我說:&ldquo我願遍嘗人生中的各趣,人生中的各趣,我都願遍嘗。

    &rdquo又說:&ldquo領略人生,要如滾針氈,用血肉之軀,去遍挨遍嘗,要它針針見血。

    &rdquo又說:&ldquo哀樂悲歡,不盡其緻時,看不出生命之神秘與偉大。

    &rdquo其實所謂之&ldquo神秘&rdquo&ldquo偉大&rdquo,都是未經者理想企望的言詞,過來人自欺解嘲的話語! 我甯可做一個麻木,白癡,渾噩的人,一生在安樂,卑怯,依賴的環境中過活。

    我不願知神秘,也不必求偉大! 話雖如此,而人生之逼臨,如狂風驟雨。

    除了低頭閉目戰栗承受之外,沒有半分方法。

    待到雨過天青,已另是一個世界。

    地上隻有衰草,隻有落葉,隻有曾經風雨的凋零的軀殼與心靈。

    霎時前的濃郁的春光,已成隔世!那時你反要自詫!你曾有何福德,能享受了從前種種怡然暢然,無識無憂的生活! 我再不要領略人生,也更不領略如十九年一月一日之後的人生!那種心靈上慘痛,臉上含笑的生活,曾碾我成微塵,絞我為液汁。

    假如我能為力,當自此斬情絕愛,以求免重過這種的生活,重受這種的苦惱!但這又有誰知道! 一月三日,是父親的正壽日。

    早上便由我自到市上,買了些零吃的東西,如果品,點心,熏魚,燒鴨之類。

    因為我們知道今晚的筵席,隻為的是母親一人。

    吃起整桌的菜來,是要使她勞乏的。

    到了晚上,我們将紅燈一齊點起;在她床前,擺下一個小圓桌;桌上滿滿的分布着小碟小盤;一家子團團的坐下。

    把父親推坐在母親的旁邊,笑說:&ldquo新郎來了。

    &rdquo父親笑着,母親也笑了!她隻嘗了一點菜,便搖頭叫&ldquo撤去罷,你們到前屋去痛快的吃,讓我歇一歇&rdquo。

    我們便把父親留下,自己到前頭匆匆的胡亂的用了飯。

    到我回來,看見父親倚在枕邊,母親矇矇卑卑的似乎睡着了。

    父親眼裡滿了淚!我知道他覺得四十年的春光,不堪回首了! 如此過了兩夜。

    母親的痛苦,又無限量的增加了。

    肺部狂熱,無論多冷,被總是褪在胸下;爐火的火焰,也隔絕不使照在臉上(這總使我想到《小青傳》中之&ldquo痰灼肺然,見粒而嘔&rdquo兩語),每一轉動,都喘息得接不過氣來。

    大家的恐怖心理,也無限量的緊張了。

    我隻記得我日夜口裡隻誦祝着一句祈禱的話,是:&ldquo上帝接引這純潔的靈魂!&rdquo這時我反不願看母親多延日月了,隻求她能恬靜平安的解脫了去!到了夜半,我仍半跪半坐的伏在她床前,她看着我喘息着說:&ldquo辛苦你了&hellip&hellip等我的事情過去了,你好好的睡幾夜,便回到北平去,那時什麼事都完了。

    &rdquo母親把這件大事說得如此平凡,如此穩靜!我每次回想,隻有這幾句話最動我心!那時候我也不敢答應,喉頭已被哽咽塞住了! 張媽在旁邊,撫慰着我。

    母親似乎又入睡了。

    張媽坐在小凳上,悄聲的和我談話,她說:&ldquo太太永遠是這樣疼人的! 秋天養病的時候,夜裡總是看通宵的書,叫我隻管睡去。

    半夜起來,也不肯叫我。

    我說:&lsquo您可别這樣自己掙紮,回頭摔着不是玩的。

    &rsquo她也不聽。

    她到天亮才能睡着。

    到了少奶奶抱着菊姑娘過來,才又醒起。

    &rdquo 談到母親看的書,真是比我們家裡什麼人看的都多。

    從小說,彈詞,到雜志,報紙,新的,舊的,創作的,譯述的,她都愛看。

    平常好的時候,天天夜裡,不是做活計,就是看書,總到十一二點才睡。

    晨興絕早,梳洗完畢,刀尺和書,又上手了。

    她的針線匣裡,總是有書的。

    她看完又喜歡和我們談論,新穎的見解,總使我們驚奇。

    有許多新名詞,我們還是先從她口中聽到的,如&ldquo普羅文學&rdquo之類。

    我常默然自慚,覺得我們在新思想上反像個遺少,做了落伍者! 一月五夜,父親在母親床前。

    我困倦已極,側卧在父親床上打盹,被母親呻吟聲驚醒,似乎母親和父親大聲争執。

    我趕緊起來,隻聽見母親說:&ldquo你行行好罷,把安眠藥遞給我,我實在不願意再俄延了!&rdquo那時母親輾轉呻吟,面紅氣喘。

    我知道她的痛苦,已達極點!她早就告訴過我,當她骨痛的時候,曾私自寫下安眠藥名,藏在袋裡,想到了痛苦至極的時候,悄悄的叫人買了,全行服下,以求解脫&mdash&mdash這時我急忙走到她面前,萬般的勸說哀求。

    她搖頭不理我,隻看着父親。

     父親呆站了一會,回身取了藥瓶來,倒了兩丸,放在她嘴裡。

     她連連使勁搖頭,喘息着說:&ldquo你也真是&hellip&hellip又不是今後就見不着了!&rdquo這句話如同興奮劑似的,父親眉頭一皺,那慘肅的神字,使我起栗。

    他猛然轉身,又放了幾粒藥丸在她嘴裡。

    我神魂俱失,飛也似的過去攀住父親的臂兒,已來不及了!母親已經吞下藥,閉上口,垂目低頭,仿佛要睡。

    父親頹然坐下,頭枕在她肩旁,淚下如雨。

    我跪在床邊,欲呼無聲,隻緊緊的牽着父親的手,凝望着母親的睡臉。

    四周慘默,隻有時鐘滴答的聲音。

    那時是夜中三點,我和父親戰栗着相倚至晨四時。

    母親睡容慘淡,呼吸漸漸急促,不時的幹咳,仍似日間那種咳不出來的光景,兩臂向空抱捉。

    我急忙悄悄的去喚醒華和涵,他們一齊驚起,睡眼矇卑的走到床前,看見這景象,都急得哭了。

    華便立刻要去請大夫,要解藥,父親含淚搖頭。

    涵過去抱着母親,替她撫着胸口。

    我和華各抱着她一隻手,不住的在她耳邊輕輕的喚着。

    母親如同失了知覺似的,垂頭不答。

    在這種狀态之下,延至早晨九時。

    直到小菊醒了,我們抱她過來坐在母親床上,教她抱着母親的頭,搖撼着頻頻的喚着&ldquo奶奶&rdquo。

    她喚了有幾十聲,在她将要急哭了的時候,母親的眼皮,微微一動。

    我們都躍然驚喜,圍攏了來,将母親輕輕的扶起。

    母親仍是矇矇卑卑的,隻眼皮不時的動着。

    在這種狀态之下,又延至下午四時。

    這一天的工夫,我們也沒有梳洗,也不飲食,隻圍在床前,懸空挂着恐怖希望的心!這一天比十年還要長,一家裡連雀鳥都住了聲息! 四時以後母親才半睜開眼,長呻了一聲,說&ldquo我要死了!&rdquo 她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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