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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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又圓的地球儀,滿屋裡矮小的桌子椅子,字迹很大的卷角的書:倏時将我喚回到十五年前去。

    而黑闆上寫着的-15+10-9×69———————— 方程式。

    以及站在黑闆前扶頭思索,将粉筆在手掌上亂畫的小朋友,我看着更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怅惘。

    窗外日影徐移,雖不是我在上課,而我呆呆的看着壁上的大鐘,竟有急盼放學的意思! 放學了,我正和教員談話,小朋友們圍攏來将我拉開了。

     保羅笑問我說:“你們那樓裡也有功課麼?”我說:“沒有,我們天天隻是玩!”彼得笑歎道:“你真是幸運!” 他們也是休養着,卻每天仍有四點鐘的功課。

    我出遊的工夫,隻在一定的時間裡,才能見着他們。

     喚起我十五年前的事,慚愧“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的背乘數表等等,我已算熬過去,打過這一關來了!而回想半年前,厚而大的筆記本,滿屋滿架的參考書,教授們流水般的口講,……如今病好了,這生活還必須去過,又是怃然。

     這生活還必須去過。

    不但人管,我也自管。

    “哀莫大于心死”,被人管的時候,傳遞小紙條偷說偷玩等事,還有工夫做。

     而自管的時候,這種動機竟絕然沒有。

    十幾年的訓練,使人絕對的被書本征服了! 小朋友,“幸運”這兩字又豈易言?(九)機器與人類幸福 小朋友一定知道機器的用處和好處,就是省人力,能在很短的時間内做很重大的工作。

     在山中閑居,沒有看見别的機器的機會,而山右附近的農園中的機器,已足使我贊歎。

     他們用機器耕地,用機器撒種,以至于刈割等等,都是機器一手經理。

    那天我特地走到山前去,望見農人坐在汽機上,開足機力,在田地上突突爬走。

    很堅實的地土,汽機過處,都水浪似的,分開兩邊,不到半點鐘工夫,很寬闊一片地,都已耕松了。

     農人從衣袋裡掏出表來一看,便緩緩的捩轉汽機,回到園裡去。

    我也自轉身。

    不知為何,竟然微笑。

    農人運用大機器,而小機器的表,又指揮了農人。

    我覺得很滑稽! 我小的時候,家園牆外,一望都是麥地。

    耕種收割的事,是最熟見不過的了。

    農夫農婦,汗流浃背的蹲在田裡,一鋤一鋤的掘,一鐮刀一鐮刀的割。

    我在旁邊看着,往往替他們吃力,又覺得遲緩的可憐! 兩下裡比起來,我确信機器是增進人類幸福的工具。

    但昨天我對于此事又有點懷疑。

     昨天一下午,樓上樓下幾十個病人都沒有睡好!休息的時間内,山前耕地的汽機,軋軋的聲滿天地。

    酷暑的檐下,蒸爐一般熱的床上,聽着這單調而枯燥,震耳欲聾的鐵器聲,連續不斷,腦筋完全跟着它颠簸了。

    焦躁加上震動,真使人有瘋狂的傾向! 樓上下一片喃喃怨望聲,卻無法使這機器止住。

    結果我自己頭痛欲裂。

    樓下那幾個日夜發燒到一百零三,一百零四度的女孩子,我真替她們可憐,更不知她們煩惱到什麼地步! 農人所節省的一天半天的工夫,和這幾十個病人,這半日精神上所受的痛苦和損失,比較起來,相差遠了!機器又似乎未必能增益人類的幸福。

     想起幼年我的書齋隻和麥地隔一道牆。

    假如那時的農人也用機器,簡直我的書不用念了! 這聲音直到黃昏才止息。

    我因頭痛,要出去走走,順便也去看看那害我半日不得休息的汽機。

    ——走到田邊,看見三四個農人正站着躊躇,手臂都叉在腰上,搖頭歎息。

    原來機器壞了。

    這座東西笨重的很,十個人也休想搬得動,隻得明天再開一座汽機來拉它。

    我一笑就回來了——(十)鳥獸不可與同群 女伴都笑茀玲是個傻子。

    而她并沒有傻子的頭腦,她的話有的我很喜歡。

    她說:“和人談話真拘束,不如同小鳥小貓去談。

    它們不擾亂你,而且溫柔的靜默的聽你說。

    ” 我常常看見她坐在櫻花下,對着小鳥,自說自笑。

    有時坐在廊上,撫着小貓,半天不動。

    這種行徑,我并不覺得讨厭,也許就是因此,女伴才贈她以傻子的徽号,也未可知。

     和人談話未必真拘束,但如同生人,大人先生等等,正襟危坐的談起來,卻真不能說是樂事。

    十年來正襟危坐談話的時候,一天比一天的多。

    我雖也做慣了,但偶有機會,我仍想釋放我自己。

    這半年我就也常常做傻子了!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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