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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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卻是一圈棕子。

    這些戲裝小人都放在一個大銅盤上。

    耍的人一敲那銅盤子,個個棕人都旋轉起來,刀來槍往,煞是好看。

     父親到了北京以後,似乎消沉多了,他當然不會帶我上“衙門”,其他的地方,他也不愛去,因此我也很少出門。

    這一年裡我似乎長大了許多!因為這時圍繞着我的,不是那些堂的或表的姐妹弟兄,而隻是三個比我小得多的弟弟,歲時節序,就顯得冷清許多。

    二來因為我追随父親的機會少了,我自然而然地成了母親的女兒。

    我不但學會了替母親梳頭(母親那時已經感到臂腕酸痛),而且也分擔了一些家務,我才知道“過日子”是一件很操心、很不容易對付的事!這時我也常看母親訂閱的各種雜志,如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婦女雜志》,《小說月報》和《東方雜志》等,我就是從《婦女雜志》的文苑欄内,首先接觸到“詞”這種詩歌形式的。

    我的舅舅楊子敬先生做了弟弟們的塾師,他并沒有叫我參加學習,我白天幫母親做些家務,學些針黹,晚上就在堂屋的方桌邊,和三個弟弟各據一方,幫他們溫習功課。

    他們倦了就給他們講些故事,也領他們做些遊戲,如“老鷹抓小雞”之類,自己覺得俨然是個小先生了。

     弟弟們睡覺以後,我自己孤單地坐着,聽到的不是高亢的軍号,而是牆外的悠長而凄清的叫賣“羊頭肉”或是“賽梨的蘿蔔”的聲音,再不就是一聲聲算命瞎子敲的小鑼,敲得人心頭打顫,使我彷徨而煩悶! 寫到這裡,我微微起了感喟。

    我的生命的列車,一直是沿着海岸飛馳,雖然山回路轉,離開了空闊的海天,我還看到了柳暗花明的村落。

    而走到北京的最初一段,卻如同列車進入隧道,窗外黑糊糊的,車窗關上了,車廂裡電燈亮了,我的眼光收了回來,在一圈黃黃的燈影下,我仔細端詳了車廂裡的人和物,也端詳了自己…… 北京頭一年的時光,是我生命路上第一段短短的隧道,這種黑糊糊的隧道,以後當然也還有,而且更長,不過我已經長大成人了!一九八一年六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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