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太太的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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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認得他的人,總以為是個煙鬼。

     我們的太太正和一位政治學者招呼,回頭看見,便嗔着詩人說:“你真是!攪他作什麼?我這裡是個自由的天地,各人應該挑着自己心愛的事去作。

    ”哲學家抱歉似的,鞠躬笑着說:“書呆子真沒有辦法!到哪裡都是先翻人家的書。

    ”詩人在一旁嗤嗤的笑着。

     太太回身問着政治學者:“你們這些人還說什麼創造輿論?近來的市政越來越不像樣了。

    自來水把我們喝病了還不算,那天我同袁小姐到玉泉山去畫畫,這一道的汽車,險些沒有把我們颠死!虧那站上的巡警還有臉攔住我們的車,問我們要車捐!我問他:‘你們把這些捐錢用到哪裡去了,你看這刀山般的汽車道!’真是,盡讓我們來說話是不行的呀,你們這些‘政治家’!”太太一口氣說完,回身自己點着一支煙,坐了下去,又問袁小姐:“是不是?你說?” 政治學者很年輕,身材魁偉,圓圓的臉,露着笑容,他也鞠躬着說:“無論如何,我先替市政府向我們的太太賠個不是!這汽車道是太壞了。

    等着我做了市長,那時您再看。

    别忘了我們現在還是‘在野黨’呀!” 大家都笑了!我們的太太也不禁嗤的笑了,回頭叫“Daisy看茶!” Daisy輕盈的蹑着腳尖進來,遞過杯盤,便遞着糕點。

    門外有兩個白長衫,黑緞子坎肩的仆人,屏聲靜氣的在伺候傳遞着湯水。

     我們的太太捧着茶杯,走到文學教授面前。

    文學教授正和袁小姐講着前天北海的畫展,看見太太過來,趕緊握着茶巾站起。

    我們的太太笑說:“快别起來,我隻問你一句話,我舉薦的那個詩學教授怎麼樣?”一面便側坐在袁小姐的椅沿。

     文學教授站着笑說:“您舉薦的人哪會有錯!他雖然年輕,談鋒卻健,很會說笑話,學生們在他班上永遠不困。

    不過他身體似乎不大好,我仿佛常在布告闆上,看見他的告假條子。

    ” 袁小姐忽然笑說:“你們說的是小施呀?他哪裡有病!我差不多每天下午看見他在公園裡,同一個紅衣蓬發的女子,來回的走着。

    ” 我們的太太稍微的怔了一怔,便斂容說:“其實我也不十分認得他,是去年冬天他拿了一封介紹信,同他自己的一本詩,上門求見,我看他寫的還不壞,便讓他在這裡念了幾次,以後他也很凄切的告訴我,說他是如何的潦倒。

    我想也許你們文學系裡,容得下這麼一個人,沒想到……”我們的太太微微的搖一搖頭,咽住不說了,站了起來,慢慢的走到窗前,指頭撫着杯沿,心不在焉的向着窗外喚道:“彬彬,你進來。

    ” 彬彬兩手牽着衣角,笑嘻嘻的走進,挪到我們太太跟前,仰着頭說:“媽媽,陶叔叔叫我告訴你,說他還有事,先走了。

     明天早上他還來帶我上公園去。

    ”我們的太太從沉思中微笑說:“他倒有工夫——彬彬,你看這些個客人,你也不招呼一聲!”彬彬笑着向大家說了一聲:“您好!” 詩人坐在書桌前面,連着椅子轉了過來,右手兩指夾着煙卷,左手招着我們的太太,說:“美,這玻璃底下的畫,又是新的罷?你的筆意越來越秀逸了。

    ”我們的太太拉着彬彬的手,走到桌前,說:“金老先生倒是隔天一來,他催的緊,我也隻好敷衍敷衍。

    春天一到,我的臂腕又有些作酸,真有些不耐煩了。

    ”哲學家還在看着《婦女論》,聽了便合上書,微笑說:“太太,我看你也太要強了,身體本來不很好,又要什麼都會,什麼都做,依我說,一個女人,看看書,陪陪孩子……”我們的太太笑了起來,說:“你看的是叔本華的《婦女論》呀,又罵開女人了,女人便怎樣?看看書,陪陪孩子,就算一生的事業嗎?你趁早擱下叔本華,看一看蕭伯納罷。

    蕭老頭子借着女傑周安的口裡,向你們這一班男人大聲疾呼的說:‘這些女人的事情,一般的女人都能作,但沒有一個女人能做我的事情……’”回頭又問着文學教授說:“對不對?是不是他說過這幾句話?”文學教授趕緊說:“是。

    ”哲學家忽然大笑了,他似乎覺得很滑稽。

     彬彬掙脫了我們太太的手,拉了袁小姐,又走到院子裡去。

    政治學者和文學教授也走了出去,在樹下低低的談着話。

     小院的門開了,走進一個人來,發光的金黃的卷發,短短的堆在耳邊,頸際,深棕色的小呢帽子,一瓣西瓜皮似的歪歪的扣在發上。

    身上腳上是一色的淺棕色的衣裳鞋襪。

    左臂彎裡挂着一件深棕色的春大衣,右手帶着淺棕色的皮手套,拿着一隻深棕色的大皮夾子。

    一身的春意,一臉的笑容,深藍色眼裡發出媚豔的光,左頰上有一個很深的笑渦。

     大家跟前一亮似的,都立刻歡呼了起來:“露西,你好呀,什麼時候到的?”露西直奔了文學教授去,拉了他的手,笑說: “我是今午十一點五分的快車到的,行李一擱在飯店裡,便到處的找你,最後才找到你家裡。

    你太太說你吃過午飯就走的,沒有說到哪兒去,我猜着你一定在這兒,你看把我累的!”一面又和政治學者拉手,笑了一笑。

    回頭又對彬彬呼喚着,操着不很純熟而很俏皮的中國話說:“哈羅,彬彬,你又長高了,你媽媽呢?”說着看了袁小姐一眼,不認識,又回頭去同政治學者說話。

     這時哲學家也走了出來。

    詩人正從衣袋裡掏出一卷紙來,伸鋪在桌上,同我們的太太一同俯了下去。

    輕輕的念着,笑着,聽見門響,擡起頭來,立刻站了起來,滿面是笑,剛要叫喚,回頭看見我們的太太,也望着窗外,微蹙着眉尖,便斂了笑容,輕輕的拍着我們太太的肩:“美,你先往下看,我先出去同她應酬應酬去。

    ”說着便走出去——登時院子裡便滿了人聲。

     袁小姐走了進來,看見我們的太太兩手支頤,坐在書桌前看着詩,便伏在太太耳邊,問:“這個外國女人是誰?”我們的太太一面卷起詩稿,一面站了起來,伸了伸腰,懶懶的說:“這是柯露西,一個美國所謂之藝術家,一個風流寡婦。

     前年和她丈夫來到中國,舍不得走,便自己耽擱下來了。

    去年冬天她丈夫在美國死了,她才回去,不想這麼幾天,她又回來了。

    我真怕她,麻雀似的,整天嘁嘁喳喳的說個不完!我常說,她丈夫是大糖商,想壟斷一切的糖業,她呢,也到處想壟斷一切的聽衆!”袁小姐默然,坐了下去,端起一杯茶來喝着。

     在袁小姐以前,露西是我們太太唯一的女友。

    前年露西到北平的第二天,文學教授便帶她來拜訪我們的太太,談得很投機。

    事後我們的太太對人說露西聰明有禮;露西對人說一個外國人到北平,若不見見我們的太太,是個缺憾。

    于是在種種的集會之中,她們總是形影相随,過了有好幾個月,以後卻漸漸的冷淡了下去。

    有人說也許是因為有一次我們太太客廳中的人物,在某劇場公演《威尼斯商人》,我們的太太飾小姐,露西飾丫鬟。

    劇後我們的太太看到報上有人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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