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太太的客廳

關燈
回到中國來。

     無怪她母親逢人便誇說她帶來了意大利山水的神秀,彬彬有着長長的眉,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子,小小的嘴。

    雖然也有着幾分父親的木讷,而五歲的年紀,彬彬已很會宛轉作态了。

    可惜的是我們的太太是個獨女,一生慣做舞台中心的人物,她雖然極愛彬彬,而彬彬始終隻站在配角的地位。

     三麻子扮關公,打着紅臉,威風凜凜。

    跟前的那個小馬童,便永遠穿起綠褂子來配襯關公。

    關公的靴尖微微的一擡,那馬童便會在關公前一連翻起十來個筋鬥。

    我們的彬彬,便是那個小馬童—— 遠遠的門鈴響了幾聲,接着外院橐橐的皮鞋聲,Daisy在小院裡揚聲說:“陶先生到。

    ”一面開着門,側着身子,把客人往裡讓。

     太太已又在壁角鏡子裡照了一照,回身便半卧在沙發上,臂肘倚着靠手,兩腿平放在一邊,微笑着擡頭,這種姿勢,又使人想起一幅歐洲的名畫。

     ——陶先生是個科學家。

    和大多數科學家一般,在衆人中間不大會說話,尤其是在女人面前,總是很局促,很緘默。

     他和我們的太太是世交,我們的太太在“二八芳齡”的時候,陶先生剛有十二三歲,因着新年堂前的一揖,陶先生腦中,就永遠洗不去這個流動的影子。

    我們的太太自然不畏避男人,而陶先生卻不會利用多如樹葉的機會。

    見了面隻讷讷的漲紅着臉,趁着我們的太太在人叢中談笑,他便躲坐在屋角,靜默的領略我們太太舉止言笑的一切。

    我們的太太是始而嘲笑,終而鄙夷,對他從來沒有一句好話。

    近來她漸漸感到青春之消逝,而陶先生之忠誠如昨,在衆人未到之先,我們的太太對于陶先生也另加青眼了——太太笑說:“你找個地方坐下,試驗作的如何了?還在提倡科學救國罷?”陶先生仍舊垴坼的含糊的答應了一聲,帽子放在膝上,很端正的坐在屋角的一張圈椅裡。

    他的心微微的跳着,在恐懼歡喜這獨對的一刹那。

     看他依舊說不上話來,我們的太太又好笑又覺得索然,微籲了一口氣,懶懶的站起。

    彬彬已從門外跳了進來,一頭的黑發散垂着,淺綠色的衣服,上面穿着細白絨衣,線綠邊的白襪子,黑漆皮鞋。

    杉彬衣服的綠色,是正在我們太太的衣服和镯子顔色中間的一種色調,Daisy是懂得以太太的衣服為标準而打扮彬彬的。

     看見彬彬進來,陶先生似乎舒暢了許多,趕緊站起過來拉住彬彬的手。

    太太又懶懶的坐下,掠一掠頭發說:“彬彬,你同陶叔叔玩罷。

    陶叔叔整天研究化學,你問他豬肝和菠菜裡面是不是有什麼維他命ABCD?平常媽媽勸你吃這些個,你總不聽……” 外面Daisy又揚聲說:“袁小姐到。

    ”我們的太太笑盈盈的站了起來。

     ——袁小姐是個畫家,又是個詩人,是我們太太的唯一女友,也是這“沙龍”中的唯一女客人。

    當時當地的畫家女詩人當然不止袁小姐一個,而被我們的太太所賞識而極口稱揚的卻隻有她一人!我們的太太自己雖是個女性,卻并不喜歡女人。

    她覺得中國的女人特别的守舊,特别的瑣碎,特别的小方。

    而不守舊,不瑣碎,不小方的如袁小姐以外的女畫家,詩人,卻都多數不在我們太太的眼裡,全數不在我們太太的嘴裡,雖然有極少數是在我們太太的心裡。

     我們的太太說,隻有女人看女人能夠看到透骨,所以許多女人的弱點,在我們太太口裡,都能描畫得淋漓盡緻,而袁小姐卻從來沒受過我們太太的批評。

    我們的太太在客人前極口替她揄揚,辯護,說她自然,豪爽,她自有她真正的美! 有人推測着說我們的太太喜歡袁女士有幾種原因:第一種是因為我們的太太說一個女人沒有女朋友,究竟不是健全的心理現象。

    而且在遊園赴宴之間,隻在男人叢裡談笑風生,遠遠看見别的女人們在交頭耳語,年輕時雖以之自傲,而近年來卻覺得不很舒服。

    第二是因為物以相襯而益彰,我們的太太和袁小姐是互相襯托的,兩個人站在一起,袁小姐的臃腫,顯得我們的太太越苗條;我們太太的瑩白,顯得袁小姐越黧黑。

    這在“沙龍”客人的眼中,自然很豐富的含着藝術的意味。

    第三因為友誼本是相互的感情,袁小姐對于我們的太太是一見傾心,說我們的太太渾身都是曲線,是她眼中的第一美人。

    我們的太太說袁小姐有林下風,無脂粉氣,于是兩人愈說愈投機,而友誼也永恒的繼續着——袁小姐挺着胸,黑旋風似的撲進門來,氣籲籲的坐下,把灰了的喬其紗頸巾往沙發上一摔,一面從袖子裡掏出黃了的白手絹來,拭着額汗。

    她穿着灰色哔叽的長夾衣,長才過膝,橙黃色的的絲襪子,豆腐皮似的的旋卷在兩截胖腿上。

    下面是平底圓頭的黃皮鞋。

    頭發剪得短短的一直往後攏,扁鼻子上架着一副厚如酒盅的近視眼鏡。

    渾身上下,最帶着藝術家的象征的,是她那對永遠如在夢中的迷茫的眼光。

     我們的太太笑盈盈的側坐在袁小姐的旁邊,問:“别氣急敗壞的,你告訴我,是受了哪個批評家的氣?”袁小姐喘口氣,咽了一口唾沫,說:“什麼批評家,是一群混蛋!剛才我忽然如有所使,吃完飯,臉也沒洗,一口氣跑到天壇去畫畫。

    剛安好畫具,起了幾筆,四圍便哄上一大群丘八。

    起初還是遠遠的看,後來越擠越近,指手畫腳的,蒜臭,汗臭,熏得人要死。

    我越畫越不耐煩,最後我匆匆的收拾了,提起畫箱就走,這一群大爺還笑嘻嘻的遠遠的把我送出園門。

    你看氣人不?把我一腔的靈感,生生的攆走了!” 我們的太太笑了:“這是一班普羅的欣賞家呀,你應當歡迎他們才是!快好好的歇一歇。

    你那幅玉泉山塔的畫帶來了沒有?一會兒好讓我們賞鑒賞鑒。

    ” 陶先生和彬彬癡癡的望着她倆。

     太太招呼陶先生說:“你過來談談,你正需要這麼一個和你正相反的朋友,一個藝術家,一個女人,一個豪爽的談話者……”陶先生嗫嚅着往前走了一步,院子裡已走進一群人。

     我們的太太和袁小姐都回過頭來,陶先生拉着彬彬的手趕緊的便溜到門外去。

     這一群人都擠了進來,越衆上前的是一個“白袷臨風,天然瘦削”的詩人。

    他的頭發光溜溜的兩邊平分着,白淨的臉,高高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态度潇灑,顧盼含情,是天生的一個“女人的男子”。

     詩人微俯着身,捧着我們太太指尖,輕輕的親了一下,說: “太太,無論哪時看見你,都如同一片光明的雲彩……”我們的太太微微的一笑,抽出手來,又和後面一位文學教授把握。

     教授約有四十上下年紀,兩道短須,春風滿面,連連的說:“好久不見了,太太,你好!” 哲學家背着手,俯身細看書架上的書,抽出叔本華《婦女論》的譯本來,正在翻着,詩人悄悄過去,把他肩膀猛然一拍,他才笑着合上卷,回過身來。

    他是一個瘦瘦高高的人,深目高額,兩肩下垂,臉色微黃,
0.16303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