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鄉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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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整個軍隊。

    九月初,國民黨的炮艦,就不住地開炮打我們的高射炮陣地,我們白天堅持着修理工事,夜裡也不肯休息,連長就把鐵鏟什麼的都收起來了,我半夜還是摸黑出去,發現我的戰友們已經把鐵鏟偷出來,蹲在那裡等我了!我的戰友真好真多呵!” 我發現他每一次提到“戰友”,臉上就洋溢着快樂的自豪的神情。

    他的戰友們是幸福的,他自己也是幸福的! “我們這一排在二連裡展開了挑戰,摩拳擦掌等候着敵機的到來。

    九月四号那一夜,我們半夜就睡不着了,大家悄悄地起來圍守着炮身。

    好容易天亮了,又好容易望見天邊幾架‘老母豬’——這是我們給B29型轟炸機起的外号——搖搖擺擺地向着我們來了!我們興奮得彼此吩咐着:‘沉着點!沉着點!’可是仿佛誰也沉不下氣去,等到它們進到了火力網,我們仿佛用盡全身氣力,發出炮去,隻聽見觀察員報告說: ‘一個豬頭沒有安好,掉下去了!’‘又一個老母豬老老實實地往下跑,跑到海裡去了!’從那時起,九晝夜裡,我們打落打傷了十二架敵機……這不過是開始!他們敢再來,還有好的瞧!” 聽着他談話是一種快樂!他的眼裡充滿了幽默感,在他心中眼中沒有什麼艱苦和困難,最吃力的事他仿佛都能毫不費力地做了,他真是一個最可愛的人呵! 下午我會見的是一個剛滿二十歲,入伍剛剛兩年的青年戰士曾文質。

    他是一個沖鋒射擊手,以十三秒時速創造了十彈九中的最高紀錄。

     這時他側斜着身子,坐在我的對面,劍眉大眼,紅紅的臉,小小的嘴,仿佛渾身充滿了彈力!誰會相信他參軍的時候,“身重才七十五磅,身量還沒有步槍高,穿着三号軍服還像小大衣一樣”呢? 他是福建平和縣一個貧農的孩子,解放前,在地主保長壓迫剝削之下,過了痛苦的童年。

    解放後,一九五三年為了響應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号召,這個十八歲的山溝裡的孩子便參了軍。

     他從田地上挪到軍隊裡來,從熟識的鋤頭鐮刀,換成一支黑黝黝的步槍……而且他又隻會說閩南方言,聽不懂普通話,這更給他增加了學習上的困難。

    就在這關口,他突出地表現了他的不怕困難的高貴品質。

     他的苦練成鋼的事迹,說起來就太長了——在他學習射擊的時候,他總也不能“閉起一隻眼睛”,總也不能“在發射時停止呼吸”,總也不能“沉着不慌”……但是他都咬着牙克服了。

    原來他心裡有個目标,他立志要向張桃芳學習!那張桃芳不是别人,正是一個在朝鮮前線,在三十一天裡用四百三十七發子彈,打倒了二百十一名敵人的青年狙擊手。

    這英雄事迹深深地滲入他的心靈裡,革命戰士的榮譽感和責任感,激勵他戰勝了學習中的困難。

     他終于掌握了射擊的技術,而且創造了以十三秒時速十彈九中的最高紀錄了。

    但是他并沒有停止在這一階段,他沒有感到滿足,他還要在他的戰友中間,消滅射擊不及格的現象,他将自己苦練中得來的經驗,以個人示範的動作,仔細地教給他們。

    他作副班長的時候,因為他很好地介紹了自己的射擊經驗,使得剛入伍的新兵,三天内就能得到射擊上的“優秀”。

     新兵們愛戴他,信任他,不是沒有原因的,他對于戰友們有着無微不至的關懷:在日常生活中,輪到他值日的時候,他常用自己的肥皂,洗全排同志的衣服;他刷淨全排同志的鞋子;他把上級發下來的他自己需要的物品,讓給别人。

    有個新兵,因為肚子痛,想起家來,半夜裡哭泣着叫着“媽媽”,他立刻起來給他撫摩着肚子。

    這個小新兵感激地說: “副班長對我簡直同我的媽媽一樣!”從此就不想家,工作也積極起來了。

     他告訴我:有一次,他在前沿站崗,那是一個風雨之夜,在呼嘯的海波聲中,他仿佛聽見金門台灣受着苦難的同胞,在沉黑中向他伸出了求援的手,他的眼淚落下來了。

    回來後,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這樣一段話:祖國——我的母親, 又親切地教導我怎樣做一個社會主義的新人。

     我向你宣誓: 一定熟練地掌握手中武器,看守好祖國的大門,敵人膽敢闖進來, 就一槍消滅它一個! 不管他是“國民黨兵”還是“美國鬼”, 保險叫他來了就甭想回去。

     當你發出對台灣進軍的命令,我将和戰友們一道, 立即去拯救那些被蹂躏的同胞們。

     向特級英雄黃繼光學習! 向青年狙擊手張桃芳學習! 學習他們那種高度的國際主義和革命英雄主義的精神! 小朋友,這不是很真實的情感麼? 這個戰士,也是全面發展的一個青年,兩年來除了得過幾次二等三等功以外,還獲得軍事、政治、文化學習的獎勵,以及隊前嘉獎和通報表揚等等。

    他在一九五三年一月入伍,同年的七月就加入了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團,一九五四年十二月,又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産黨。

     小朋友,這兩位最可愛的人,都是在學習中不怕困難;都是珍愛革命同志的友誼;都是嚴格地要求自己,做一個全面發展的人。

    這些高貴的品質,都是我們應該努力學習的。

    兩個少年工廠 在我離開故鄉的前夕,抽出一個下午來,訪問了兩個少年工廠。

     我對于少先隊和學校幫助小朋友們,利用課餘活動時間,來成立小工廠小農場的辦法,很感興趣。

    我覺得這樣不但在教學上可以收到理論和實踐相結合的效果,而且這些活動都是有組織,有計劃,有訓練的,對小朋友們将來在社會裡的業務和技能,都會有很大的幫助。

     這一天,可惜時間太短了,來不及和兩個工廠的小廠長,小工人以及輔導員們,作較長的談話,但是我的印象卻是很深的。

     第一個訪問的是福州市台江區私立萬壽小學的少年工廠。

    台江區是手工業區,這所小學裡有八百多個學生,多半是手工業工人的子弟。

    校長和輔導員向我簡單地介紹了這個成立不久的小工廠:廠裡有一百零八個工人,工廠的組織有正副廠長,辦公室分四部分,有宣教科,工程處,庶務股和保管股;車間也有四個,是電工、木工、竹工和縫紉;每個車間都有主任、工程師、技師和技工;工程師請的是教員或家長擔任。

     這是一所小學校,一切都小得可愛!小廠長,才有十二歲,十分正經而又興高采烈地帶我參觀了各個車間。

    我們先進到小院右廂的一間小屋,這是縫紉車間,長桌邊上擠坐着滿滿的小女工,有的在畫紙樣,有的在剪絨布,有的在縫…… 都在忙忙碌碌地操作。

    架上擺着許多做好的彩色絨布的玩具,小人,小兔,小雞……都很精巧好看。

    小廠長告訴我,這都是給本校幼兒園做的“定貨”。

    牆上貼着紅綠紙的标語,還有許多小條的“決心書”,也是短小得可愛!字數不多,字迹卻很整齊,都是決心要“完成任務”,或是“超額完成任務”。

     我們又到電工、竹工、木工幾個車間,巡視一周,這些車間裡的工人們,工作都很緊張,也多半是做些“定貨”,如小竹尺,小竹牌,小木盒等等。

    小工人們微笑着緊閉着小嘴唇,小手緊握着小工具,小臉上泛出小小的汗珠。

    他們鋸的鋸,劈的劈,鑽的鑽,磨的磨,這些工具的聲音,奏出了勞動的交響樂。

     小院子裡有一小爐火,兩個小工人戴着防護眼鏡在打鐵。

     打鐵的聲音很大,工人卻是很小! 我向他們道别的時候,小工人們都圍了上來,送給我許多本廠的出品:小布兔啦,小竹尺啦,小木盒啦……許多小巧可愛的東西,作為我們會面的紀念。

     從這裡我們又趕到本區裡的福州第四中學。

     第四中學是在臨江的山坡上,學生有一千四百多人。

    這裡的少年工廠,是福州市第一個少年工廠,工人有一百一十人。

    廠内有正副廠長,組織科内分人事股和保衛股;财務科内有會計員、出納員和保管員;有電機、化工、土木、航模、繪圖五個車間,車間裡也有技師、工程師和技工。

     這個學校是中學,這工廠又是本市的第一個少年工廠,工人年紀和工廠規模都比較大一些,各車間裡都擺着滿箱滿架的出品,如化工車間出的粉筆、紅藍墨水……電機車間出的電鈴……木工車間出的蒸汽機模型……航模車間出的飛機模型……等等,種類繁多,都是學習或是教學用具。

    學校向工廠購貨,價格比市貨低廉一些,而小工廠還能得到一點利潤,再來擴大生産。

    這時正是新年将到,化工車間替教員們趕制批卷子的紅墨水,繪圖車間在給學校趕制宣傳畫,和慶祝新年的圖畫……樓上樓下幾個車間,都忙成一片! 參觀完畢,小廠長讓我和全體工人見了面,講了幾句話。

     每個車間又送給我許多禮物,我的雙臂都抱不過來了,小朋友們搶着替我拿了東西,一直把我簇擁着送到山坡下的大街上。

     我這一次還鄉,真是滿載而歸!我的心裡填滿了在故鄉所見所聞的新鮮快樂的回憶;我的箱子裡還裝滿了故鄉的小朋友們贈我的許多禮物——在福州期間,有三個小學的三個少先中隊,來訪問過我。

    我們一同看了布袋戲,小朋友們除了給我表演歌唱,跳舞,朗誦,魔術之外,還送給我許多他們勞動的創作,如布袋人、木偶戲劇本、作文成績、紙花等等。

     回到北京以後,我把我所喜愛的,這些貴重的禮物,分送給了北京的小學校、托兒所的小朋友們,讓他們去觀摩欣賞。

    我自己隻留下了一個小小的指南針,放在我的書桌上。

    這針的指向南方的一端,是紅色的,就和我的火熱的心一樣,永遠指向着祖國南邊的,我的“少年的故鄉”和“故鄉的少年”! 年兒童出版社1957年4月初版,後收入小說、散文、詩歌合集《小桔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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