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小讀者(通訊十七~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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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店中買了一個小紅泥人,金冠散發,首插綠羽,頭上圍着五色絲縧,腰間束帶。

    我放他在桌上,給他起名叫戚叩落亞,紀念我對于戚叩落亞之追慕,及此次白嶺之遊。

    等到年終時節,我拟請他到中國一行,代我賀我母親新春之喜。

    ——匆此。

    冰心 一九二四年八月六日,白嶺。

     通訊二十三 冰季小弟: 這是清晨絕早的時候,朝日未出,朝露猶零,早餐後便又須離此而去。

    我以黯然的眼光望着白嶺,卻又不能不偷這匆匆言别的一早晨,寫幾個字給你。

     隻因昨夜在迢迢銀河之側,看見了織女星,猛憶起今天是故國的七月七夕,無數最甜柔的故事,最凄然輕婉的詩歌,以及應景的賞心樂事,都随此佳節而生。

    我遠客他鄉,把這些都睽違了,……這且不必管他。

     我所要寫的,是我們大家太缺少娛樂了。

    無精打采的娛樂,絕不能使人生潤澤,事業進步。

    娛樂至少與工作有同等的價值,或者說娛樂是工作之一部分! 娛樂不是“消遣”。

    “消遣”兩字的背後,隐隐的站着“無聊”。

    百無聊賴的時候,才有消遣;鎊傺疾病的時候,才有消遣!對于國事,對于人生,灰心喪志的時候,才有消遣! 試看如今一般人所謂的娛樂,是如何的昏亂,如何的無精打采?我決不以這等的娛樂為娛樂!真正的娛樂是應着真正的工作的要求而發生的,換言之,打起精神做真正的工作的人,才熱烈的想望,或預備真正的娛樂! 當然的,中國人要有中國人的娛樂,我們有四千多年的故事,傳說和曆史。

    我們娛樂的時地和依據,至少比人家多出一倍。

    從新年說起罷,新年之後,有元宵。

    這千千萬萬的繁燈,作樹下廊前的點綴,何等燦爛?舞龍燈更是小孩子最熱狂最活潑的遊戲。

    三月三日是古人修禊節,也便是我們絕好的野餐時期,流觞曲水,不但仿古人餘韻,而且有趣。

    清明掃墓,雖不焚化紙錢,也可訓練小孩子一種恭肅靜默的對先人的敬禮;假如清明植樹能名實相副,每人每年在祖墓旁邊,種一棵小樹,不到十年,我們中國也到處有了蔥蔚的山林。

    五月五是特别為小孩子的節期,花花綠綠的香囊,五色絲,大家打扮小孩子。

    一年中隻是這幾天,覺得街頭巷尾的小孩子,加倍喜歡!這天又是龍舟節,出去泛舟,或是兩個學校間的競渡,也是極好的日子。

    七月七,是女兒節,隻這名字已有無限的溫柔!涼夜風靜,秋星燦然。

    庭中陳設着小幾瓜果,遍延女伴,輕悄談笑,仰看雙星緩緩渡橋。

    小孩子滿握着煮熟的蠶豆,大家互贈,小手相握,謂之“結緣”。

    這兩字又何其美妙?我每以為“緣”之意想,十分精微,“緣” 之一字,十分難譯,有天意,有人情,有死生流轉,有地久天長。

    蘇子瞻贈他的弟弟子由詩,有“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

    ”小弟弟,我今天以這兩語從萬裡外遙贈你了! 八月十五中秋節,滿月的銀光之下,說着蟾蜍玉兔的故事,何其清切?九月九重陽節,古人登高的日子,我們正好有遠足旅行,遊覽名勝。

    國慶日不必說,尤須慶祝一下子,隻因我覺得除卻政治機關及商店懸旗外,家庭中紀念這節期的,似乎沒有! 往下不再細說了。

    翻開古書看一看,如《帝京景物志》之類,還可找出許多有意思可紀念的娛樂的日子來。

    我覺得中國的節期,都比人家的清雅,每一節期都附以溫柔,高潔的故事,驚才絕豔的詩歌,甚至于集會時的食品用器,如五月五的龍舟,粽子,七月七的蠶豆,八月十五的月餅,以及各節期的說不盡的等等一切……我們是一點不必創造。

    招集小孩子,故事現成,食品現成,玩具現成,要編制歌曲,供小孩的戲唱,也有數不盡的古詩,古文,古詞為藍本。

    古人供給我們這許多美好的材料,叫我們有最高尚的娛樂,如我們仍不知領略享受,真是太對不起了! 破除迷信,是件極好的事。

    最可惜的是迷信破除了以後,這些美好的節期,也随着被大家冷淡了下去。

    我當然不是提倡迷信,偶像崇拜和小孩子扮演神仙故事,截然的是兩件事! 不能多寫了。

    朝日已出,廚娘已忙着預備早餐。

    在今晚日落之前,我便可在一個小海島之上,你可猜想我是如何的喜歡!我看《詩經》,最愛的是:“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回從之,宛在水中央。

    ”我最喜在“水中央”三字,覺得有說不出的飄蕩與萦回!——自我開始旅行,除了日記及紙筆之外,半本書也沒有帶,引用各詩,也許錯誤,請你找找看。

     預算在海上住到月圓時節。

    “海上生明月”的光景,我已預備下全副心情,供它動蕩,那時如寫得出,再寫些信寄你。

    你的姊姊 一九二四年八月七日,白嶺。

     通訊二十四 我的雙親: 窗外濤聲微撼,是我到伍島(FiveIslands)之第一夜。

    我已睡下,B女士進坐在我的床前,說了許多别後的話。

    她又說: “可惜我不能将你母親的微笑帶來呵!”夜深她出去。

    我輾轉不寐。

    一年中隔着海洋,我們兩地的經過,在生命的波瀾又歸平靖之後,忽忽追思,竟有無限的感慨! 在新漢壽之末一夜,竟在白嶺上過了瓜果節。

    說起也真有意思。

    那天白日偶然和衆人談起,黃昏時節,已自忘懷。

    午睡起後,C夫人忽請我換了新衣。

    K教授也穿上由中國繡衣改制的西服出來。

    其餘衆人,或挂中國的玉佩,或着中國的綢衣。

    在四山暮色之中,團團坐在屋前一棵大榆樹下,端出茶果來,告訴我今夜要過中國的瓜果節。

    我不禁怡然一笑。

    我知道她們一來自己尋樂,二來與我送别。

    我是在家十年未過此節,卻在離家數萬裡外,孤身作客,在綿亘雄偉的白嶺之巅,與幾位教授長者,過起軟款溫柔的女兒節來,真是突兀! 那夜是陰曆初六,雙星還未相迩,銀漢間薄霧迷鎊。

    我竟成了這小會的中心!大家替我斟上蒲公英酒,K教授舉杯起立,說:“我為全中國的女兒飲福!”我也起來笑答:“我代全中國的女兒緻謝你們!”大家笑着起立飲盡。

     第二巡遞過茶果,C夫人忽又起立舉杯說:“我飲此酒,祝你健康!”于是大家又紛然離座。

    K教授和F女士又祝福我的将來,雜以雅谑。

    一時杯聲铿然相觸,大家歡呼,我笑了,然而也隻好引滿—— 談至夜闌,談鋒漸趨于詩歌方面。

    席散後,我忽憶未效穿針乞巧故事,否則也在黑暗中撮弄她們一下子,增些歡笑! 如今到伍島已逾九日,思想頓然的沉肅了下來。

    我大錯了!十年不近海,追證于童年之樂,以為如今又晨夕與海相處,我的思想,至少是活潑飛揚的。

    不想她隻時時與我以驚躍與凄動!…… 九日之中,蕩小舟不算外,泛大船出海,已有三次。

    十三日泛舟至海上聚餐,共載者十六人。

    乘風扯起三面大帆來,我起初隻坐近闌旁,聽着水手們扯帆時的歌聲,真切的憶起海上風光來。

    正自凝神,一回頭,B博士笑着招我到舟尾去,讓我去把舵,他說:“試試看,你身中曾否帶着航海家之血!” 艙面大家都笑着看我。

    我竟接過舵輪來,一面坐下,凝眸前望,俯視羅盤正在我腳前。

    這船較小些,管輪和駕駛,隻須一人。

    我握着輪齒,覺得桅杆與水平縱橫之距離,隻憑左右手之轉動而推移。

    此時我心神傾注,海風過耳而不聞。

    漸漸駛到叔本葛大河(SheepcultRiver)入海之口。

    兩岸較逼,波流洶湧。

    我扶輪屏息,偶然側首看見闌旁士女,容色暇豫,言笑宴宴,始恍然知自己一身責任之重大,說起來不值父親之一笑!比起父親在萬船如蟻之中,将載着數百軍士的戰艦,駛進廣州灣,自然不可同日語,而在無情的波流上,我初次嘗試的心,已有無限的惶恐。

    說來慚愧,我覺得我兩腕之一移動,關系着男女老幼十六人性命的安全! B博士不離我座旁,卻不多指示,隻憑我旋轉自如。

    停舟後,大家過來笑着舉手緻敬,稱我為船主,稱我為航海家的女兒。

     這隻是玩笑的事,沒有說的價值。

    而我因此忽忽憶起我所未想見的父親二十年海上的生涯。

    我深深的承認直接覺着負責任的,無過于舟中的把舵者。

    一舟是一世界,雙手輪轉着頃刻間人們的生死,操縱着衆生的歡笑與悲号。

    幾百個乘客在舟上,優遊談笑,說着乘風破浪,以為人人都過着最閑适的光陰。

    不知艙面小室之中,獨有一個凝眸望遠的船主,以他傾注如癡的辛苦的心目,保持佑護着這一段數百人閑适歡笑的旅途! 我自此深思了!海島上的生涯,使我心思昏忽。

    伍島後有斷澗兩處,通以小橋。

    澗深數丈,海波沖擊,聲如巨雷。

    穿過松林,立在磐石上東望,西班牙與我之間,已無寸土之隔。

     島的四岸,在清晨,在月夜,我都坐過,凄清得很。

    ——每每夜醒,正是潮滿時候,海波直到窗下。

    淡霧中,燈塔裡的霧鐘續續的敲着。

    有時竟還聽得見駕駛的銀鐘,在水面清徹四聞。

    雪鷗的鳴聲,比孤雁還哀切,偶一驚醒,即不複寐…… 實在寫不盡,我已決意離此。

    我自己明白知道,工作在前,還不是我回腸蕩氣的時候! 明天八月十七,郵船便佳城号(CityofBangor)自泊斯(Bath)開往波士頓。

    我不妨以去年渡太平洋之日,再來橫渡大西洋之一角。

    我真是弱者呵,還是願意從海道走!你海上的女兒 八,十六夜,一九二四,伍島。

    (以上三篇最初發表于《晨報·兒童世界》1924年9月10日、13日、29 日,後收入《寄小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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