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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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國輔其次者。

    至若〔秦時明月漢時關〕,句非不鍊,格非不高,但可作律詩起句,施之小詩,未免有頭重之病。

    若〔水盡南天不見雲〕、〔永和三日蕩輕舟〕、〔囊無一物獻尊親〕、〔玉帳分弓射虜營〕,皆所謂滞累,以有襯字故也。

    其免于滞累者,如〔隻今唯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裡人〕、〔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則又疲苶無生氣,似欲匆匆結煞。

     作詩但求好句,已落下乘。

    況絕句隻此數語,拆開作一俊語,豈複成詩?〔百戰方夷項,三章且易秦。

    功歸蕭相國,氣盡戚夫人。

    〕恰似一漢高帝謎子,擲開成四片,全不相關通。

    如此作詩,所謂〔佛出世也救不得〕也。

     建立門庭,已絕望風雅。

    然其中有本無才情,以此為安身立命之本者,如高廷禮、何大複、王元美、锺伯敬是也。

    有才情固自足用,而以立門庭故自桎梏者,李獻吉是也。

    其次則譚友夏亦有牙後慧,使不與锺為徒,幾可分文征仲一席,當于其五七言絕句驗之。

     論畫者曰:〔咫尺有萬裡之勢。

    〕一〔勢〕字宜着眼。

    若不論勢,則縮萬裡于咫尺,直是《廣輿記》前一天下圖耳。

    五言絕句,以此為落想時第一義,唯盛唐人能得其妙。

    如〔君家住何處?妾住在橫塘。

    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墨氣所射,四表無窮,無字處皆其意也。

    李獻吉詩:〔浩浩長江水,黃州若個邊?岸回山一轉,船到堞樓前。

    〕固自不失此風味。

     五言絕句自五言古詩來,七言絕句自歌行來,此二體本在律詩之前;律詩從此出,演令充早日暢耳。

    有雲:絕句者,截取律詩一半,或絕前四句,或絕後四句,或絕首尾各二句,或絕中兩聯。

    審爾,斷頭刖足,為刑人而已。

    不知誰作此說,戕人生理?自五言古詩來者,就一意中圓淨成章,字外含遠神,以使人思;自歌行來者,就一氣中骀宕靈通,句中有餘韻,以感人情。

    修短雖殊,而不可雜冗滞累則一也。

    五言絕句,有平鋪兩聯者,亦陰鑒、何遜古詩之支裔。

    七言絕句,有對偶如:〔故鄉今夜思千裡,霜鬓明朝又一年〕,亦流動不羁,終不可作〔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平實語。

    足知絕律四句之說,牙行賺客語,皮下有血人不受他和哄。

     《大雅》中理語造極精微,除是周公道得,漢以下無人能嗣其響。

    陳正字、張曲江始倡《感遇》之作,雖所詣不深,而本地風光,骀宕人性情,以引名教之樂者,風雅源流,于斯不昧矣。

    朱子和陳、張之作,亦曠世而一遇。

    此後唯陳白沙為能以風韻寫天真,使讀之者如脫鈎而遊杜蘅之沚。

    王伯安厲聲吆喝:〔個個人心有仲尼。

    〕乃遊食髡徒夜敲木闆叫街語,驕橫鹵莽,以鳴其〔蠢動含靈,皆有佛性〕之說,志荒而氣因之躁,陋矣哉! 門庭之外,更有數種惡詩:有似婦人者,有似衲子者,有似鄉塾師者,有似遊食客者。

    婦人、衲子,非無小慧;塾師、遊客,亦侈高談。

    但其識量不出針線蔬筍,數米量鹽,抽豐告貸之中;古今上下哀樂,了不相關,即令揣度言之,亦粵人詠雪,但言白冷而已。

    然此數者,亦有所自來,以為依據:似婦人者,仿《國風》而失其不淫之度。

    晉、宋以後,柔曼移于壯夫;;近則王辰玉、譚友夏中之。

    似衲子者,其源自東晉來。

    锺嵘謂陶令為隐逸詩人之宗,亦以其量不弘而氣不勝,下此者可知已。

    自是而賈島固其本色;陳無己刻意冥搜,止堕虀鹽窠臼;近則锺伯敬通身陷入;陳仲醇縱饒绮語,亦宋初九僧之流亞耳。

    似塾師、遊客者,《衛風》、《北門》實為作俑。

    彼所謂〔政散民流,誣上行私而不可止〕者,夫子錄之,以着衛為狄滅之因耳。

    陶公〔饑來驅我去〕,誤堕其中。

    杜陵不審,鼓其餘波。

    嗣後啼饑号寒,望門求索之子,奉為羔雉,至陳昂、宋登春而醜穢極矣。

    學詩者,一染此數家之習,白練受污,終不可複白,尚戒之哉! 豔詩有述歡好者,有述怨情者,《三百篇》亦所不廢;顧皆浏覽而達其定情,非沉迷不反,以身為妖冶之媒也。

    嗣是作者,如〔荷葉羅裙一色裁〕,〔昨夜風開露井桃〕,皆豔極而有所止。

    至如太白《烏栖曲》諸篇,則又寓意高遠,尤為雅奏。

    其述怨情者,在漢人則有〔青青河畔草,郁郁園中柳〕,唐人則〔閨中少婦不知愁〕、〔西宮夜靜百花香〕,婉娈中自矜風軌。

    迨元、白起,而後将身化作妖冶女子,備述衾裯中醜态。

    杜牧之惡其蠱人心,敗風俗,欲施以典刑,非已甚也。

    近則湯義仍屢為泚筆,而固不失雅步。

    唯譚友夏渾作青樓淫咬,須眉盡喪;潘之恒輩又無論已。

    《清商曲》起自晉、宋,蓋裡巷淫哇,初非文人所作,猶今之《劈破玉》、《銀紐絲》耳。

    操觚者即不惜廉隅,亦何至作《懊侬歌》、《子夜》、《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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