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關燈
的高粱米飯加幾條青菜和幾絲榨菜,她就在窗外安詳地等着,仍與那天我被開除時一樣。

    那幾條青萊和幾絲榨菜在紅色的高粱米飯上每一餐都擺放得符合歐陸西餐的拼盤規格。

    這時她仍保持着西方上層社會的禮節,即使對兒子也不盯着看我吃飯,目光鎮靜地看着在派出所進進出出的各色人等,那君臨一切的氣度屍然她是這舊日官邪的女主人。

     直到今天我也想象不出她在窗外對一個已三十多歲卻身敗名裂陷入囹圄又子然一身的兒子作何感想。

    但我肯定這是她生産我的時候絕對沒有料到的。

    當她第一次看見我帶着她的血的面孔,她一定對我的未來有非常高的期望。

    而她的堅強就在于她能很平靜地對待她完全預料不到的事,她接受惡劣的命運就像接受賀卡,拆開來看看便無所謂地放在一旁。

    對我被開除被勞改被群專直到被“小腳偵緝隊”抓走,她就像看嬰兒學步的媽媽早知孩子一定要摔跤跌倒才會走路似的,毫不驚慌更不責怪我。

    我從來沒有聽她老人家發過一句牢騷,她實際上很希望國家富強因而很擁護革她的命的革命。

    革命革得這樣糟糕也是她老人家沒有料到的,但她還是無言地将這一切當作意外地接到了一張陌生人寄來的賀卡收下。

    她常在窗外囑咐我說被遣返回農場以後要盡快安置妥當,她準備來農場跟我一起過“勞動人民的生活”,她說她自小生長在水鄉所以喜歡養鴨子,如果可能的話再養一隻獵。

    她非常天真地以為農場是世外桃源。

    我當然不會掃她老人家的興,告訴她那裡既有活老虎也有死老虎并且更多的是打虎的英雄。

     後來我才知道我所以被關了五天是派出所等我母親籌錢買火車票。

    所以我不同意說“文革”給國家造成了多大損失,損失其實都分攤到老百姓頭上,譬如關押人要家屬送飯,遣送人要家後買票,槍斃人要家屬付子彈費等等,國家舉辦這次“革命”付出的成本還不如舉辦一次運動會多。

    當母親湊到二十一元八角人民币在一天下午交到派出所,派出所第二天淩晨就派了四個臂膀上佩紅袖章的革命小将押送我去著名的北京火車站。

    那會兒大街上隻有掃街的清潔工,路過我母親住的房屋後窗我看見燈還沒有亮。

    我在穿軍服紮武裝帶佩紅抽章的革命小将們的押解下悄然走過,我想讓她老人家多睡一會兒,誰知這就是我與她的最後一别。

    她要到送飯時才會發現我已被遣返走了。

    然後她又回到這間房裡,去想象将來養什麼樣的鴨子及什麼樣的貓。

     啊!那寂寞的後窗……
0.07453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