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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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眼睛的意思,我觀察他并沒有擠眼睛的習慣,可是他為什麼偏偏說這話時向我擠眼睛?他的動作使我苦苦思索了很長時間,想搞清楚他有什麼暗示或弦外之音。

    待我若幹年後神經正常了,才知道世界上大約有一半以上的動作是無意識的,因而世界上也有一半以上的思索是無意義的思索。

     探親假的報告很快便獲得批準。

    我隻有三十幾塊人民币就爬上火車。

    這點錢還是“叛特反資”們湊起來借給我的。

    在勞改隊我曾聽說現在坐火車不要錢,可是上了火車才知道“大串聯”的好時光已經過去,一節節車廂像拎着腸子持油似的查流竄分子和不喜歡買車票的“知青”,可見待在勞改隊群專隊聽到的消息總是栅搬來遲。

    但我雖然沒有錢卻有“青春期”,列車員不停地将我查下去我不停地向上爬,一千多公裡鐵路我乘了七天火車也終于到達北京,有六晚上都是睡在免費的候車室。

    有“青春期”的好處就是沒有錢也能跑遍世界。

     下面要請讀者原諒我不寫我怎樣與母親見面。

    在我另一部題為(習慣死亡)的小說中我曾有過一點點叙述,即便在那本書裡我也不願寫得太多。

    我與我那位死去的好友相似,要把對于自己來說最珍貴的東西留給自己。

    一個作家總要有完全屬于個人的私有精神财産;在一生的情感與一生的遭遇中,有些東西是和自己整個生命緊緊相連的。

    那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我生命的根系,如果将根暴露在外面,我便不能再很好地吸收土壤中的營養。

    哪一位作家如果把根系刨出來出賣,說明他已江郎才盡、即将枯萎了。

    我大半生經曆的生活已經豐富得過于沉重,我的母親是我利用這些豐富得沉重的生活的動力。

    現在我将我母親抱着我的照片懸挂在書房的牆上,她的微笑鼓勵着我不斷寫下去。

     她從一個貴婦人淪落為在街頭靠手工編織毛衣糊口的老太婆,仍始終保持着高雅的風度。

    我想,隻有受過舊社會高等教育的婦女才經得住人生的反複折磨。

    她雖然身材矮小骨瘦如柴卻是一個文化的載體,即使變成化石也令人敬仰;她好像是一座貴族文明雕塑出的塑像,專門留給後人瞻仰那過去的永不複返的時光,并且時間越往後越會放射出古典的光澤而日久彌新。

    她老人家和我剛在一起過了三天愉快的天倫之樂我就被“小腳偵緝隊”抓去。

    我以為“小腳偵緝隊”這個詞語應列為中國“文革”詞典中重要的條目之一,那是無孔不入的專制統治下的一個範例。

    一群大字不識的“居委會”老婦少婦居然在堂堂的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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