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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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後我越敬佩他仍然保持着精神上的獨立;僅以他當着孩子的面痛哭一例,我可以斷定他屬于中國最後一代有風骨的文上。

    後來我跑遍中國和世界,再沒有見過哪個人有那份憑借某種藝術形式來表達自己心情的真誠,再沒有見過哪個人被某件藝術品打動得如此酣暢淋漓。

    世界不一樣了,人心也變硬了,所有自稱為藝術家、藝術愛好者即所謂“性情中人”的造作,都不能再打動我。

     可是,我仍然沒有弄懂“青春”是什麼意思,私塾先生向來是不解詞的。

    “薊北”“巴峽”“巫峽”“襄陽”“洛陽”這些詞看來是地名,其他的我都不甚了了,卻對“涕淚滿衣裳”這句詩,從此有了非常形象而直觀的理解。

    後來的幾十年我碰到無數場合會催我淚下,甚至要迫使我非痛哭不可,但淚水隻要一溢出淚腺,腦海中就會浮現出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樣子,于是在必須哭的場合我反而會破涕為笑。

    他的痛苦在我童年的眼中始終是不能磨滅的滑稽,我一想到他,即使已到成年。

    到垂垂老矣,我也立刻幼稚起來,這使我一生受用匪淺;老師的一場痛哭竟然使我能永藻青春甚至會返老還童,不管以後我多麼深刻地理解了他精神的高尚,他與杜甫合為一體,他就是杜甫的化身,但他的痛哭似乎永遠是人生的一個诙渡,仍會令我發笑。

    啟蒙老師無意間在我心田裡種下了抵禦和化解痛苦的幽默感,讓我能活到今天。

     後來上了正規學校,上了初中,課本裡“青春”這個詞更接跤而至。

    可是,哪個老師都不具體講解“青春”的詞義,好像“青春”和“吃”這個動詞一樣,不用講人人都會明白的。

    尤其到上中學,“把青春獻給祖國”成了每個年輕人必須奉行的口号。

    中學生“隻緣身在廬山中”,并不覺得“青春”特别可貴,以為大概僅僅是人一生中的一段時間吧。

    但是,是不是一個人隻把人生的這段時間獻給祖國就夠了呢?到了中年和老年,那光陰就完全屬于自己的了?或是祖國不需要你其他時間,隻需要你寶貴的“青春”?這些問題也沒有哪個年輕人去深究。

    可是越到後來祖國好像需要得越多,每個中國人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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