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的“内功”:新文學根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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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采用這類蛛網式結構就滿足不了内在的要求。

    服務于這種結構,金庸又采取了西方近代小說常用的一系列手法如倒叙、插叙、懸念、閃回、反諷等等。

    光拿懸念一項來說,似乎中國傳統小說早就有,其實金庸小說的懸念與過去章回體小說也有很大不同。

    傳統小說的懸念主要在回與回之間,是說書人為了吸引聽衆明晚再來而設的單純賣關子,金庸小說的懸念是巨大情節的中斷,是積累了大仲馬的浪漫主義小說和近代偵探小說、推理小說的藝術經驗而發展起來的,往往具有更大的吸引力。

    哪怕是局部的結構,金庸也注意借鑒“五四”新文學和西方文學的經驗。

    拿悲劇的結構方式來說,喬峰的悲劇之中就透露出古希臘悲劇的某種模式。

    這位武功極高、人品又好、又有高度領袖才能的英雄人物,卻遭遇着類似索福克勒斯筆下的俄狄浦斯王的命運。

    他越想掙紮和反抗,命運的繩索越是把他捆綁得緊。

    原來,那些存心與他作對的丐幫成員全冠清之流竟是對的,喬峰反倒錯了。

    他真的是契丹人,不是漢人。

    他自以為遭到了天大的冤枉和誣陷,因為義父母、師父及一系列武林義士的被殺與他無關,而最後證明,人家并沒有完全冤枉他,這些人被殺都與他有關,因為殺人者就是他的父親。

    喬峰越想洗刷,越是證明自己罪責難逃。

    這難道不正是希臘悲劇《俄狄浦斯王》的模式嗎?那位娶了忒拜王後的俄狄浦斯王,碰上連年瘟疫,于是求阿波羅神指示,阿波羅說,有人殺父娶母,緻招天譴。

    國王努力尋找這個罪魁禍首,終于發現罪魁禍首就是自己。

    原來,當初王後懷孕時曾有異夢,祭師解夢說,此子将來娶母為妻,為國招禍。

    于是孩子生下之後即被腳跟釘釘,棄于荒野,正好被鄰國國王撫養成人,這就是俄狄浦斯。

    他曾向命運頑強抗争,但抗争的結果卻使厄運更快地降臨到自己頭上。

    真相大白之後,俄狄浦斯隻得悲壯地刺瞎雙目,終身流浪。

    金庸借鑒《俄狄浦斯王》這種命運悲劇的模式去寫喬峰,卻發人深思地提出:在民族矛盾尖銳的年代,個人出身雖無法選擇而民族關系卻需要正确處理。

    毫無疑問,“五四”新文學和西方文學結構模式的借鑒和吸取,大大拓展了金庸小說的生活容量,同時也大大增強了金庸小說的藝術力量。

    這也正是金庸小說成功的奧秘之一。

     第三,金庸的語言是傳統小說和新文學的綜合,兼融兩方面的長處,通俗而又洗練,傳神而又優美。

    但如果仔細考察,金庸語言的基礎仍是新文學,或者說主要得力于新文學的修養。

    他保持了“五四”新文學語言的新鮮活潑,少了一點歐化,增加了一點淺近的文言,既流暢利索,又古樸有力,類似于沈從文。

    金庸小說因為取曆史做背景,必須和過去年代的氣氛協調,必須避免太現代化的詞語。

    他在《射雕英雄傳》的《後記》中說:“我所設法避免的,隻是一般太現代化的詞語,如‘思考’、‘動機’、‘問題’、‘影響’、‘目的’、‘廣泛’等等。

    ‘所以’用‘因此’或‘是以’代替,‘普通’用‘尋常’代替,‘速度’用‘快慢’代替,‘現在’用‘現今’、‘現下’、‘目下’、‘眼前’、‘此刻’、‘方今’代替等等。

    ”但除了這些,金庸小說語言的神韻還是新文學的,早年作品更清楚地顯露出這種痕迹;尤其是《白馬嘯西風》和《飛狐外傳》,可以說就是采用新文學語言寫成的,《飛狐外傳》則到後來才“改寫了太新文藝腔的,類似外國語文法的句子”(8)。

     所以總體上看,金庸從新文學語言吸取了大量營養,才造就了他出色的富有表現力的叙事語言。

    舉例說,《射雕英雄傳》第一回是這樣開頭的: 錢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無窮無休的從臨安牛家村邊繞過,東流入海。

     江畔一排數十株烏桕樹,葉子似火燒般紅,正是八月天時。

    村前村後的野草剛起始變黃,一抹斜陽映照之下,更增加了幾分蕭索。

    兩株大松樹下圍着一堆村民,男男女女和十幾個小孩,正自聚精會神地聽着一個瘦削的老者說話。

     過去的俠義小說會這樣開頭嗎?不會。

    這完全是新文學的寫法,語言也是新文學的語言,隻是稍稍變文了一點而已(“浩浩江水”、“東流入海”、“斜陽映照”等等)。

    值得注意的是,不說入秋季節而說陰曆的“八月天時”,從計時方法一下子點出這是中國古代;不說杭州而說“臨安”,從地名稱呼一下子點出故事發生在南宋年間;短短一段文字,把錢塘江邊的地理環境,南宋年間的曆史氣氛,當地人愛聽說書的風俗人情,到中秋前後的自然景色,都簡潔動人地寫了出來,多麼富有表現力!看似平淡,其實很經得住咀嚼品嘗,這就是新文學語言的魅力! 再看《俠客行》第六章,丁不三和他的孫女丁珰救出石破天後撐小船回家,作者寫了這樣一段文字: 小河如青緞帶子般,在月色下閃閃發光,丁珰竹篙刺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漣漪,小船在青緞上平平滑了過去。

    有時河旁水草擦上船舷,發出低語般的沙沙聲,岸上柳枝垂了下來,拂過丁珰和石破天的頭發,像是柔軟的手掌撫摸他二人頭頂。

    良夜寂寂,花香幽幽,石破天隻當是又入了夢境。

    (9) 這也是地道的新文學的寫景文字。

    如果說有不同的話,是它比一般新文學作品寫得更優美。

    也許我孤陋寡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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