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月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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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子奇佝倭着腰,靠着兒子的支撐力量艱難地往前走,腳下磕磕絆絆,這條走了幾十年的路,似乎越來越不平了。

       天上飄起了雪花,悄無聲息地落下來,落在他們的頭上、肩上,落在他們面前的路上……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路面,覆蓋了房舍的瓦頂,覆蓋了“博雅”宅院中的雨路和泥地。

    廊子前頭的海棠和石榴,片葉不留的枝條上綴滿了雪團,像是兩樹怒放的白梅。

       陳淑彥流着眼淚在廚房做好了晚飯,老姑媽生前未竟的這項使命現在傳給她了。

    在最後的日子裡,老姑媽自己把着齋,仍然盡心盡力地伺候着全家的吃喝,現在她走了,知感主,讓她死在神聖的齋月裡,功德圓滿地見真主去了。

       盡管家裡遭了不幸,韓太太在為姑媽的喪事操勞的時候,還在嚴守着戒齋的主命。

    她忍着饑渴,滴水不沾,粒米不進,連一口唾沫都不吞咽;眼不觀邪,口不道邪,耳不聽邪,腦不思邪,一心敬主,完成善功。

       天黑下來了,下雪天看不見太陽落下,但是清真寺的上空有一盞高挂的紅燈,向附近的穆斯林報告精确的開齋時間,一直等到紅燈亮了,韓太太才和兒媳婦一起吃飯。

       按照規定,孕婦是不必把齋的,病人、老人、出外的人和哺乳的婦女都可以不把齋,但自從出了事兒,韓家的人誰都沒顧上吃飯!   “媽,”陳淑彥停下筷子說,“我還是得上醫院去!爸爸和天星都還餓着肚子呢,也得給新月送點兒吃的,不知道她……”   “唉!”韓太太歎了口氣,“那……我去吧,你看着家!”   “我怎麼能讓您去呢?媽,您年紀大了,天又下着雪,我不放心,還是我去吧!”陳淑彥堅持說。

       韓太太沒法兒再攔她了,趕緊收拾飯盒,準備帶的東西,又千叮咛萬囑咐:“路上,你可一定得留神,别摔着、碰着……”   “我知道,知道……”   陳淑彥踏着雪,走出了“博雅”宅,她的心已經飛向新月身邊。

    六年的同窗,兩年的姑嫂,她們親密得如同姐妹,在這個時刻,她怎麼能不去守着新月呢!   夜間的公共汽車空空蕩蕩,很少乘客,售票員瑟縮在座位上,逢站也懶得跳上跳下了。

    陳淑彥一手提着飯盒和橘汁瓶,一手扒着車門,吃力地登上去,汽車嗤的一聲關上門開走了,車輪碾着馬路上的積雪,留下兩條黑色的印痕……   新月安睡在病床上,她的胸脯徐緩地起伏,臉上泛着紅暈,嘴角挂着微笑,似乎正陶醉在美好的夢境之中……   她看到的不再是那個陰森森的魔窟,而是一個美麗的地方,蒼翠的樹木濃陰連綿,枝葉間露出玫瑰色的天空,浮動着金色的雲朵;腳下是碧綠的草坪,踏上去松松的、軟軟的,像一塊無邊無際的大地毯,綠草的葉子上挂着晶瑩的露珠,一叢一叢的鮮花吐着芳香;遠處是逶迤起伏的山巒,黛青色的,墨綠色的,峰尖上抹着一道金紅的霞光;瀑布從山間挂下來,像一匹長長的白绫;泉水丁冬,濺在岩石上,迸射出無數的珍珠;泉水穿過山澗,穿過叢林,穿過草地,一直彈着清脆的琴弦向前流去,彙人一片廣闊的湖水;湖水也是玫瑰色的,仿佛和天空連起來了,金色的雲朵在天上飛,也在水裡飛;一群天鵝遊過來了,潔白的羽毛,彎彎的脖子,紅紅的嘴,像石榴樹的花蕾。

    每一隻天鵝都在湖面上投下一個影子,一模一樣,像孿生的兄弟姐妹,像并蒂荷花,一個遊到哪兒,另一個也跟到哪兒,真正是形影不離;天鵝唱着歌,“哦,哦……”水上面的天鵝在唱,水下面的天鵝也在唱,那歌聲貼着湖面傳得很遠很遠,在山谷和叢林之間飄蕩着悠長的回聲,和淙淙的山泉和在一起,和飒飒的清風和在一起,和新月的腳步聲和在一起……   新月步入了一個沒有灰塵、沒有污穢、沒有邪惡、沒有欺騙、沒有殘殺、沒有痛苦的世界,她披着長長的秀發,拂動着白色的衣裙,赤着腳向前走去,腳步聲就像荷葉上的露珠搖落在湖面,就像天鵝的腳掌輕輕地劃動平靜的湖水……   楚雁潮和韓子奇、天星守候着新月,三個人默默無語。

    人需要語言的交流,為的是互相了解。

    真正了解的人不交流也一樣了解。

    不能交流的語言隻能藏在心裡。

    藏在心裡的語言比說出來的更真誠。

       “你怎麼來了?”天星擡頭看見陳淑彥氣喘籲籲地走了進來。

       “你們得吃點兒東西啊……”陳淑彥喘息着,把飯盒遞給天星,“楚老師,您也餓着呢!”   楚雁潮隻是默默地搖了搖手,三個人都對吃飯沒有絲毫興趣。

       “新月怎麼樣?”陳淑彥脫掉沾着雪粉的大衣,放在天星的腿上,急切地朝新月的床邊走過去。

       新月安睡着,發出均勻的呼吸。

    通過酒精輸送的氧氣,降低了肺泡泡沫的表面張力,促進了氣流的通暢,改善了缺氧情況;灑利汞利尿劑促使體内過多的體液排出,減輕了肺水腫,并且減輕了心髒前負荷……   “好像是好些了,”楚雁潮說,“她醒過來的時候還跟我說了話呢,後來就睡了……”   “淑彥,不要驚動她,”韓子奇說,“讓她好好睡一覺,緩一緩,等明天再看看情況……”   陳淑彥輕輕地從病床旁邊走開,生怕驚醒了新月。

    她回到公公身邊,低聲說:“爸爸,那您就回家去吧,您的臉色很不好,不能再熬夜了,讓我留在這兒……”   “你……”韓子奇不放心地看着她。

       “我沒事兒,天星不是也在這兒嗎,您放心走吧!”   楚雁潮也說:“韓伯伯,您回去吧,這兒有我們三個人呢!”   “楚老師,您也回去休息吧!”陳淑彥對他說,望着一臉疲憊的楚雁潮,她的心裡一陣酸楚,又覺得慚愧,自己作為新月的親屬,應該為楚老師分擔憂愁啊,現在新月病倒了,還有誰心疼楚老師呢?她應該替新月體貼這個好人,這個不幸的人!   “不,我不能走!”楚雁潮說,“不能,不能……”   “唉,我真不該給您打那個電話!”天星懊悔地垂下了頭,“這麼拖累着您,讓我們……”   “楚老師!”韓子奇眼淚汪汪地望着楚雁潮,“我們對不起您!聽我一句話:回去休息,為了讓新月安心,您也得保重啊!”   這一句話含着多重的分量,楚雁潮完全聽得出來!   楚雁潮不得不站起身來:“我先送韓伯伯回家吧,今天晚上……”他又猶豫地望着新月。

       “我剛才問了大夫,不會有危險,”天星說,“您放心走吧,我在這兒守着,明天我再給您打個電話,要是情況正常,就别往這兒跑了……”   “不,我明天一早就來,如果新月醒了,你告訴她!”   楚雁潮回頭再看看新月,心裡默默地說:等着我,明天見!然後,攙扶着韓子奇,憂心忡忡地走了。

       街上,大雪紛飛。

    昏黃的路燈下,兩個人踏着積雪向公共汽車站走去。

    他們互相攙扶着,身體挨得那麼近,心貼得那麼近,卻默默地,不說話。

    此刻,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   楚雁潮一直把韓子奇送到“博雅”宅門口,兩人才分手。

    韓子奇沒有邀請他進去,他自己也沒有這個願望,新月不在家,他就感到這個大門是冰冷的。

    在路燈下對望了片刻,韓子奇擡起手來敲門,他就轉身走了。

       他匆匆地去趕公共汽車,回到燕園,他還得向系裡請個假,看來最近需要請别人代課了,新月躺在醫院裡,他無法安心!楚雁潮從來還沒有因為個人的事請過假,這一次要破例了,為了新月!他希望系裡能夠原諒他,希望班上的那十五名同學能夠原諒他,因為現在新月最需要他,沒有任何人能代替他!新月算他的什麼人呢?是學生?還是戀人?任憑别人去怎樣議論吧,他一切都不管了!   大雪籠罩着整個燕園,未名湖凝固了,堅冰中裹着去年的殘荷,等待春暖花開之日再發出新葉。

       楚雁潮踏着湖邊的雪路走回備齋,路燈下,和他相伴的隻有自己的影子。

       影子停住了,他愣在了湖邊。

    擡起腕子看了看表,現在已經半夜了,他找誰去請假呢?系辦公室早就沒有人了,領導和有家有室的同事都不住在燕園裡的單身宿舍!明天一早,他還要趕回醫院,來不及等到上班時間請了假再走了!怎麼辦呢?   愣了一陣。

    他突然想到了班長鄭曉京,現在隻有到二十七齋去敲女生宿舍的門了,向她請假!   新月醒了……   “哥哥,嫂子……”她睜開眼睛,就看見了她的親人守在床前呢,她笑了,凝視着他們。

       “新月,你感覺好點兒嗎?”陳淑彥撫着她的手,輕輕地問她。

       “好……”她吃力地回答,對待親人,她願說“好”,讓他們放心。

       “你想吃點兒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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