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月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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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都要挂上他,而凡是他參與了的工作,他都本能地認真去做,這就把業餘時間全占上了,一篇萬字左右的小說,就拖到現在還沒有譯完,到“哈哈愛兮愛乎愛乎……”就停下了。

       他攤開稿紙,想繼續譯下去。

    這首歌很不好譯,它的節奏感很強,歌詞卻撲朔迷離、恍恍惚惚,令人似懂非懂。

    小說裡邊就稱它是“胡謅的歌”,魯迅生前也曾在給友人的信中說過:“那裡面的歌,意思都不明顯,因為是奇怪的人和頭顱唱出來的歌,我們這種普通人是難以理解的。

    ”魯迅當然決不可能不理解自己的作品,這首歌悲壯、蒼涼又充滿了熾烈的感情,讓讀者不禁擊節而和,感歎歔欷。

    但它的外表卻又是荒誕的,魯迅把深意藏在荒誕之中,造成一種介乎可解與不可解之間的強烈的藝術效果,也許正像莎翁筆下的丹麥王子那颠三倒四卻又撼人心魄的“瘋話”?   油印的劇本《哈姆雷特》就擺在他的面前。

    他放下稿紙,随手翻開劇本。

    自從鄭曉京送來,他還沒有來得及仔細地、從頭到尾地看一遍。

    随便翻到一頁,剛剛看到“莪菲莉娅”這個名字,他的手就停下了。

    劇本上浮現出新月的形象,靜靜地看着他,臉上蒙着一層淡淡的哀愁……不對,她不應該是一個悲哀的形象!不應該!……她離開學校已經三天了,三天來,他沒有在英語課上看到她那專注聽講的神情,也沒有在未名湖畔看到她那一邊捧讀一邊徐徐踱步的身影,更沒有聽到她叩響這間書齋的小門,叫一聲:“楚老師……”這三天,顯得很長,甚至比那一個月的寒假還長。

    放寒假時,她是高高興興地走的,他知道她在寒假裡讀什麼書,做什麼事;而這一次,她是匆匆離去的,一去不回。

    他曾猜想,她一定是遇到了什麼嚴重的困難,不然,她不會三天不來上課,也沒有打來電話。

    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估計到了,包括她的父親也許傷重病危……惟獨沒有想到是她自己病了,而且是這麼嚴重的病!新月竟會有心髒病嗎?平常她的身體不是很好嗎?體育鍛煉和課餘的勞動也都是參加的,隻是有時候看見她有些氣喘,這在一個女孩子來說,并不讓人覺得奇怪。

    但現在,她卻突然病倒了,真是無法解釋啊!   楚雁潮很難再像往常那樣安靜地投入夜讀和譯著了,他煩躁地站起來,在書桌和房門之間的那點空地來回地走,茫無目的地看着滿壁圖書,看著書架上那盆綠葉蔥茏、含苞待放的巴西木,看着閑置在書堆中的小提琴,卻在哪兒都看到了新月的影子!他看到的是一個健康的、充滿生命力的新月,不,她不可能病倒!楚雁潮想,也許這是大夫的誤診,或者病情并不像鄭曉京和羅秀竹形容得那麼嚴重,因為她們畢竟沒有見到新月本人。

       第二天早晨,他像往常一樣鎮靜地走向英語教室,在那裡,還有他的十五名學生在等着老師。

       下午三點鐘,鄭曉京和羅秀竹提着一網兜兒不知用什麼神通買到的水果,匆匆趕到了同仁醫院,住院處門房的老頭兒毫不客氣地攔住了她們。

       “你們找誰啊?”   “内科一○九病房,韓新月。

    ”羅秀竹回答,她牢牢地記着昨天韓太太告訴她的号碼。

       老頭兒慢條斯理地看着那挂滿小牌牌兒的木闆,找到韓新月的名字,說:“哦,牌兒沒了,有人在裡邊兒探視,一次隻能進倆人,你們瞅,倆牌兒都沒了……”   “那……我們白跑了一趟?”羅秀竹大失所望。

       “等着吧,”老頭兒慢悠悠地說,“等裡邊兒的人出來……”   “老同志,”鄭曉京掏出軍裝口袋裡的學生證,“我們是北大來的,代表全班……”   “你代表誰也沒用,這是醫院的規矩!”老頭兒并不買賬。

       鄭曉京的臉氣得發白,她平時出入××大院,隻需要對警衛點個頭,哪兒遇見過這樣擋駕的!   “老大爺,能不能通融通融喲?我們跑了好遠的路……”羅秀竹想用軟辦法來感動對方。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老頭兒行使他那點權力毫不含糊,不再理她們,戴上老花鏡看起報紙來了。

       她們就隻好等着,心裡埋怨着那兩個探視新月的人,為什麼遲遲地不出來?   此刻,坐在新月病床前的是陳淑彥和楚雁潮。

       楚雁潮剛才進來的時候,陳淑彥剛剛給新月喂完了二百毫升去脂牛奶。

    她吃得很慢,陳淑彥一勺一勺地送到她的嘴邊,讓她慢慢地咽下去。

    喂完了,用熱毛巾給她擦了臉,讓她靜靜地躺着休息,什麼也别想。

       同室的病人,有一個在睡覺,另外兩張床都空着,床頭櫃上擺着一些藥瓶和食品,也許是病情較輕的病人出去散步了,病房裡很安靜。

       這時,楚雁潮來了。

       新月閉着眼睛,半坐位靠在枕頭上。

    她臉上的紫紅已經褪去了,又恢複了那純淨的象牙色,嘴唇微閉着,呼吸舒緩而均勻。

    一隻手貼着臉腮,另一隻手平放在床上。

    像是經過了艱難的跋涉,她累了,在做片刻的小憩,那睡姿是安詳的。

       楚雁潮的敲門聲很輕,進門的腳步聲也很輕,但新月還是聽到了。

    “淑彥,是哥哥來了嗎?”她喃喃地問。

       陳淑彥沒有回答,詢問地看着這個陌生的人。

    楚雁潮向她擺擺手,他不願意驚動新月。

       新月睜開了眼,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彩:“哦,楚老師……”   “新月同學……”楚雁潮充滿了歉意,“我把你驚醒了……”   “不,老師,我根本沒睡,”新月說,臉上泛起了笑意,“我正在想班上的事兒呢,您來了,我太高興了……”   “新月,同學們也在想你啊,”楚雁潮俯身站在她的床前,“聽說你病了,大家都急壞了……”   “不要緊,不要為我着急……”新月微微地喘息着,停了停,“我是看見爸爸的傷,吓壞了。

    現在知道爸爸的傷勢不重,沒危險,我就放心了……”   “你自己感覺怎麼樣?”   “我好多了,您看,我不是好多了嗎?”   “噢……”楚雁潮輕輕地舒了一口氣,“這就好,這就好……”   “楚老師,您請坐吧!”陳淑彥為他搬過來椅子。

       楚雁潮有些拘謹地看看這個姑娘,并沒有坐。

       “我是新月的同學,”陳淑彥解釋說,“早就聽她談起過你……”   “哦……”楚雁潮在椅子上坐下來,“謝謝你,這樣照顧她……”   新月欣慰地笑了:“淑彥就跟我的親姐姐一樣,您看,我有這麼好的同學……”   門房外,那兩位遠道而來的同學還在焦急地等待。

       來探視的人多了起來,擠在窗口上,搶着向老頭兒說出病人的名字,領取那種小牌牌兒。

       羅秀竹突然擠上去,探頭望着挂牌牌兒的木闆,伸手指着說:“内科一○四,張國梁,兩個人!”   兩個寫着“張國梁”的小牌牌兒遞出來,羅秀竹伸手接過來,拉了鄭曉京就往裡跑。

       “哎,這個張國梁是誰?”鄭曉京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管他是誰呢,咱們去看韓新月!”羅秀竹為自己這個成功的小伎倆頗為得意。

       “這不合适吧?”   “有什麼不合适的?你的戰術也得靈活點兒!”   兩個人如同漏網之魚,趕緊朝内科病房跑去。

       她們可沒有楚雁潮那麼沉穩,在門外就喊起來了:“韓新月!”   屋裡一聽就知道是誰來了,楚雁潮去拉開了門,羅秀竹大驚小怪地嚷起來:“呀,楚老師!”   “我比你們先來了一步……”楚雁潮說。

       羅秀竹和鄭曉京這時的注意力已經不在楚雁潮,她們急急忙忙地奔到新月的床邊,搶着說:“韓新月,你可把我們吓壞了!”   “你好點兒了嗎?”   “我好多了……”新月興奮地看着她們,對陳淑彥說,“淑彥,這是我們的monitor,這個就是‘誰又偷貓肉’……”   陳淑彥會意地笑了。

       “我現在已經不‘偷獵肉’了!”羅秀竹笑着說,“唉,韓新月啊韓新月,想不到你還能跟我們說笑話!我還以為你的心髒……   “哦,她的心髒沒有什麼,”陳淑彥打斷了她的話,說,“大夫說,是因為受了突然的刺激,心跳過速,現在已經好了!”   “這太好了!”羅秀竹回頭向鄭曉京吐吐舌頭,“一場虛驚!”   “我代表全班同學向你慰問,向你祝賀!”鄭曉京把手裡的那一網兜兒水果放在床頭櫃上,朝新月說,“你的病好了,就保住了我們班集體的榮譽!你知道,我真怕影響了《哈姆雷特》的排練呢!”   女同學到了一塊兒,楚雁潮就插不上嘴了,他猶豫了一下,說:“你們談吧,我就先回去了!新月同學,希望你安心養病,學校的事情就先不要考慮了。

    你們兩個……”他回頭看着鄭曉京和羅秀竹,“談話時間也不要過長,要保證她的休息……”   “知道,知道,三分病,七分養,放心吧,老師!”羅秀竹巴不得楚老師快點兒走,這樣,她們就可以更随便了。

       “老師,您要走?”新月望着楚雁潮,“您抽時間再來看我……哦,不,您不要來了,您很忙……”   “忙總是難免的……我一定再來看你。

    ”楚雁潮看了看新月,轉身輕輕地走出去,帶上了房門。

       新月目送着老師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心中升起一股怅惘之情,她還沒有來得及問一問老師的譯文進度如何了,老師就走了。

       這一點兒怅憫,很快就被兩位女将淹沒了。

    鄭曉京坐在剛才老師坐的椅子上,接着說她最關心的事兒:“你知道,現在同學們正在忙着做道具、借服裝,台詞也都背得差不多了……”   “楚老師準備得怎麼樣?”新月問。

       “他沒問題,莎翁名著早就倒背如流了,我對他絕對放心,”鄭曉京滿打保票,“現在就看莪菲莉娅的了,有人建議我做兩手準備,安排個B角,讓謝秋思也練練莪菲莉娅的台詞,實在不行的話……”   “我能行,”新月說,“我很快就出院了,來得及……”   “是啊!我今天一看你的精神狀态,就放心了,”鄭曉京果斷地一揮手,“我現在下決心了,不搞A、B制!雖然莪菲莉娅别人也能演,謝秋思條件也不錯,但我不能降低标準哪!《哈姆雷特》全世界都在演,一個莪菲莉娅一個味兒,我要的就是你這個味兒!韓新月,希望可就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新月的臉上泛起了微微的潮紅,同學的信任使她激動:“放心吧,monitor,我不會讓你失望,你們怎麼不把劇本給我帶來?我在這兒還可以……”   “劇本?有,我是随身攜帶!”鄭曉京從軍裝兜兒裡掏出一冊折了好幾折的油印劇本,展開來,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盡是她畫的各種符号和随時想到就寫上去的“舞台提示”。

       新月接過這個劇本,放在胸前,欣慰地笑了,她的心張開了翅膀,想象着在學校的大禮堂裡,她将怎樣在衆目睽睽之下登場,她扮演的莪菲莉娅是個什麼樣子。

    這将是她第一次登上舞台,第一次演出英語話劇,自己會不會緊張?不,不會,楚老師說:最重要的是自信。

    對了,楚老師也在台上嘛,有老師在,跟老師配戲,還怕什麼?   少女的心中,一片明媚的陽光,一道七彩的虹霓……   楚雁潮并沒有立即趕回燕園,他離開了新月的病房,就去了醫護辦公室,要求拜訪主持對韓新月治療的醫生。

    護士帶着他、見到了心髒病專家盧大夫。

       這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女大夫,面目端莊,神色和藹。

       “你是韓新月的親屬?”   “哦,不,我是她的老師,我很想知道她具體的病情……”   “嗯。

    ”盧大夫戴上眼鏡,在桌上一摞厚厚的病曆中尋找屬于新月的那一份,“我們沒有把病情如實地告訴病人,并且請親屬也給予配合,因為病人太年輕了,她還是個孩子……”   “這,我已經想到了,”楚雁潮心裡一動,喃喃地說,“我并沒有完全相信她本人講的情況!大夫,她究竟是……”   “她患有風濕性心髒瓣膜病,”盧大夫已經打開了那份病曆,“二尖瓣狹窄兼有輕度閉鎖不全,看來已經很久了!”   “這種病很嚴重嗎?”楚雁潮急切地問,他對于醫學是個十足的門外漢。

       “很嚴重,當然很嚴重了,”盧大夫說,“心髒在人的所有器官當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是全身血液運行的大本營。

    二尖瓣是左心房和左心室通道上的一扇門,因為二尖瓣狹窄,這扇門就開關失靈,血液運行就不正常了,急性發作時如果得不到及時搶救,将會造成死亡!”   “啊!”楚雁潮的心裡遭受了重重的一擊!“這麼嚴重的病,為什麼我們在招生體檢中沒有發現?”   “那種大糊弄的體檢,常常是靠不住的!”盧大夫神色嚴峻地說,“你們做老師的、做家長的,太粗心了,像這個孩子的病,早就應該有所覺察,早些來治,就好得多了!”   “是啊!”楚雁潮感到深深的愧意,自己作為一名“園丁”,太失職了!“幸虧你們醫院搶救得及時……”他對盧大夫充滿了感激之情。

       “她這次隻是一次急性發作,我們的搶救,也隻能暫時緩解心力衰竭,但她的病還在,并沒有根除啊!”   “那麼,大概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治好呢?”   “這個問題,我現在還不能回答你,因為她正在風濕活動期,手術治療顯然是不可能的,我們隻能做保守治療。

    現在,她的病情很不穩定,許多必要的數據也還沒有出來,需要較長時間的觀察,恐怕要用一至兩個月的時間住院治療……”   “一兩個月?她還在上學啊!她不能扔下功課……”楚雁潮急了。

       “功課先不要考慮了吧?你們做教師的,不是常對學生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她現在必須絕對卧床休息……”   “我擔心她……她受不了,她離不開學校,離不開她所熱愛的專業!”   “這就需要你們老師和家長跟我們配合了,藥物治療和精神治療同樣重要,必須絕對避免任何事情刺激她的情緒,過度的悲傷、思慮或者興奮都會給我們的治療帶來麻煩……”   “這,我們一定保證做到!”楚雁潮懇切地望着盧大夫,“韓新月是我們班上最出色的學生,她具備成為一名優秀外語人才的最好的條件,我不能讓她掉隊!大夫,請接受一名教師對您的懇求,請您無論如何一定要……”   “這些都不必說了,”盧大夫的一雙慈祥的眼睛透過水晶鏡片凝視着他,“請相信一個醫生愛孩子的心吧,我也做過教師,也有學生,也有孩子!”   楚雁潮懷着一顆沉重的心,告辭了盧大夫。

       他特地又走過新月的病房門前,靜聽了一陣,裡面已經沒有了說話聲,就緩緩地走開了,他不願再打擾她。

       他走到街上,天已經暗了,周圍亮起了路燈。

    東南方向,一彎下弦月透過浮雲,現出朦胧的光,虛虛的,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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