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皇帝的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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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寫,都還可以看出康熙、雍正兩朝,太監在宮中跋扈者頗有其人;直至乾隆朝,方大加裁抑。

     高宗極恨太監,我猜想這是因為他"出身微賤",從小養于宮中時,常受太監輕侮所緻。

    高宗裁抑太監的方法頗為巧妙:他将太監改成姓秦、姓趙、姓高三姓,合之則為"秦趙高"三字,以為警惕。

    又内奏事處的太監,一律改姓王,因為王是最大的一姓,若有人到内奏事處去打聽機密,問到"王公公",不知是哪個王太監,隻好廢然而返。

     還有一個有名的故事,一年高宗巡幸熱河時,有一太監橫行不法,為縣令高層雲所痛責。

    一時皆為高層雲危,而高宗不但不罪,反而嘉許。

    此尤可見高宗對于太監的痛恨。

     嘉道兩朝,一承乾隆家法,太監無敢為非。

    至鹹豐末年,溺于聲色,太監得以夤緣為利。

    及至慈禧發動辛酉政變,安德海因密傳書信之功,漸次跋扈不法,後為丁寶桢誅于濟南,此為清末宮闱一大公案。

    自此約有十年清靜,至李蓮英得寵用事,見微知著,清祚将終,已可看出消息。

     太監在明朝,最多時有數萬名之多。

    康熙晚年曾與大臣談早年的見聞,據說明朝太監人數太多,每日送飯,不能遍給,被派遣在冷僻之處的太監,倘或因病不能起床,即有活活餓死的可能。

    清朝的太監雖有編制上的限制,但最多時仍有三千名左右。

     這三千名太監,大部分來自京東及河北南部;明朝的太監有福建人,清朝則絕無僅有。

    太監亦有品級,最高的是三品,至李蓮英,由慈禧特旨賞戴二品頂戴,是唯一的戴紅頂子的太監。

     太監的首腦稱為"都領侍"、"領侍",但一般都用"總管"、"首領"來區分;總管又有大總管、二總管的說法。

    大緻太後、皇帝、皇後宮中的太監首腦為總管,妃宮就隻有首領了。

    自總管至太監,稱其所侍候的後妃為"主子",管皇帝叫"萬歲爺",先帝則在"爺"字前加年号,如世祖則為"順治爺",聖祖則為"康熙爺"。

    至于稱慈禧太後為"老佛爺",那是特例。

     大内共分九個區域,如乾清宮、養心殿、甯壽宮等,每一個區下,有多寡不同的處,如乾清宮的"内奏事處"等,總計四十八處。

    每區設總管一員,被轄于"都領侍"之下,稱為"九堂總管",為太監部門的最高權力組織,有何大事,由"都領侍"召集九堂總管會議決定。

    九堂總管的品級,自三品至五品不等。

     四十八處設四十八個首領太監,品級自四品至九品不等。

    當然,最多的是"未入流"的太監,分派在各處服役。

    最低級、也是最苦的是打掃處的太監,犯了過失的太監,常派到此處來服勞役,作為懲罰。

     太監的苦樂不同,勞役不均,貧富不等,其距離恐怕超過任何階層、任何行業。

    在表面上看,太監的待遇相差不大,最高的是月給銀八兩、米八斤、制錢一千三百文;最低的是月給銀二兩、米一斤半、制錢六百文。

    但是富庶的太監,其闊綽之處,說來有如神話,"溥儀自傳"中說: 我用的一個二總管阮進壽,每入冬季,一天換一件皮袍,都屬貂翎眼、貂爪仁、貂脖子,沒有穿過重樣兒的。

    僅就新年那天他穿的一件反毛的全海龍皮褂,就夠一個小京官吃上一輩子的。

     貂皮今稱"明克";西方貴婦人,以擁有一件明克大衣視為财富與地位的象征,而阮進壽有數十件貂皮袍,其豪富為何如? 這些人的錢是哪裡來的呢?第一是與内務府勾結,凡有大工、大慶典,如興修宮殿、修陵寝、大婚等,都要先講條件。

     如溥儀的二總管、後來升為大總管的阮進壽,在溥儀"大婚"時曾勒索"内務府",據溥儀自述: 我事先規定了婚費數目不得超過三十六萬元,内務府按照這個數目在分配了實用額之後,可以分贈太監的,數目不多,因此在大總管這裡沒通過。

    事情僵住了。

    堂郎中鐘凱為此親自到阮進壽住的地方,左一個"阮老爺"右一個"阮老爺",央求了半天,阮進壽也沒答應,最後還是按阮進壽開價辦事,才算過了關。

     按:溥儀所說的這段話,需要說明或補充者有三:第一,大婚隻用三十六萬元,是因為溥儀畢竟隻是"關起門來做皇帝"。

    同、光兩朝大婚,正式預算及各省督撫報效,總數在四五百萬兩銀子左右。

    第二,内務府大臣皆為兼領,不常到衙門;事務工作,有"堂郎中"為其首腦。

    "堂"有堂官的意味在内。

    第三,清朝官場稱謂,官至三品始可稱"大人",阮進壽既為大總管,自是三品都領侍,郎中五品,稱之為大人,亦不為谄谀;但對太監的尊稱,隻有"公公",并無大人,而又有些太監不喜"公公"的稱呼,所以稱之為"老爺"。

     太監的另一項經常收入為犒賞。

    内廷行走人員,逢年過節,或者奉召參加慶典,如"入座聽戲"等等,對太監皆須有所饋贈;倘遇頒賞,則視"恩典"大小而定紅包大小,甯豐勿薄,尤其是出自特恩,打發更須注意,倘不滿其意,回宮複命時,加上一兩句閑話,便成有力的讒言,恩遇方隆,旋即失寵,便是因小失大了。

     還有一種犒賞,實在是花錢消災。

    對大臣、言官的處分中,有一種叫做"傳旨申饬",派出來的太監都是利嘴,倘或好好招待,紅包豐厚,則念一遍傳旨申饬的上谕,便即了事;如果不懂這個訣竅,一無表示,"申饬"便變成痛诟,狗血噴頭,祖宗十八代都可以罵到。

     太監弄錢的花樣很多,但不管什麼花樣,性質上總脫不了"敲詐勒索"四字,舉幾個例子如下: 一、左宗棠内召入軍機,自蘭州入觐——召見時免冠磕頭,大帽子置于正前方,如果曾賞戴花翎,則帽子倒置,即以翎尾對禦案——奏對既畢,"跪安"退出時,左宗棠忘了取回帽子,太監将帽子送回賢良寺行館,索酬兩萬銀子,否則洩其事于言官,糾彈失機,何等沒趣?左宗棠無奈,隻好接受其勒索。

     二、慈禧萬壽,某疆臣進獻珍玩,外加紅木底座玻璃罩;凡此進貢,照例應有豐厚的"門包"。

    但此疆臣所派的差官不甚内行,打點得不夠,太監便使壞了:等貢品擡入宮内,差官退入殿外,複又被喚了進去,指出玻璃上有裂痕,随時會破,不便進呈。

    差官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太監便以同情的态度表示,可以為他換一個玻璃罩,但須兩千銀子。

    此差官迫不得已,打電報回去彙了銀子來了結此事。

    其實所謂裂痕,隻是太監在玻璃罩裡面粘了一根頭發而已。

     三、世續的父親崇綸,久任禁軍統領,在庚子以前是慈禧面前的紅人之一。

    他在兼内務府大臣時,得罪了一名有頭臉的太監,一次奉召進宮,經過一處殿廷時,屋子裡潑出一盆洗臉水,淋得他袍褂盡濕;那太監趕緊出來請罪。

    崇綸懂得他們的花樣,這不是發脾氣的時候,隻問:"太後在等着,一身皆濕,如何入見?"太監拿出一套袍褂來,又訴苦說好話。

    崇綸花了好大一筆錢,才能換上幹淨袍褂去見慈禧。

     類此故事,不勝枚舉。

    若問:如果不受勒索,又将如何?則有張蔭桓的故事,可以說明一切。

    甲午以前,張蔭桓奉派為英國維多利亞女皇加冕慶賀專使,歸途道經巴黎,購得祖母綠及紅寶石戒指各一枚,進獻兩宮;前者的價值遠過于後,特以孝敬慈禧。

    哪知李蓮英那裡沒有打點到,為他一句話說得慈禧對張蔭桓痛恨不已,與他後來之得殺身之禍不無關系。

     據說李蓮英是說了這麼一句話:"難為他記得那麼清楚!莫非咱們真的就不配使紅的?"慈禧當時色變——原來她自以為一生的恨事,是未能正位中宮。

    當兩宮垂簾聽政時,公評是東宮有德,西宮有才;軍機奏請裁斷時,慈禧所作的決定明明是鐵定不移的事,但還得問一聲慈安才能算數。

    這一點對慈禧是極大的刺激,因而任何有嫡庶之分的事物,皆為絕大的忌諱。

     其實,滿洲舊俗對嫡庶之分并不視為如何嚴重之事,因為基本上的身份都是差不多的。

    選秀女時,何人"指婚"皇子,何人成為王府的"格格",全憑運氣。

    清宮後妃,姐妹甚多,妹妹身份高于姐姐,亦是常事。

    甚至如穆宗皇後阿特魯氏的姑姑,亦即崇绮的幼妹,選為妃嫔,對胞侄女須行朝中宮之禮,此在漢人為不可思議之事,而清宮無足為奇。

     但因清朝末年,漢化的程度已很深,所以慈禧的嫡庶觀念是漢人的,不是旗人的。

    漢人的嫡庶,不僅有身份的差異,更有出身的貴賤。

    慈安的父親做過廣西右江道,而慈禧的父親惠徵是安徽池太廣道,出身完全相同;論才識,則慈安不及;且又生子,得使帝系血胤不絕,從哪方面來說,皇後應該是她而非慈安,卻偏偏倒了過來,此所以慈禧引為莫大的屈辱、無可彌補的恨事。

     李蓮英用這個忌諱來中傷張蔭桓,是極狠的一着。

    因為張蔭桓一直同情德宗,且與翁同龢接近,是公認的"帝黨"。

    甲午以後,李鴻章失勢,翁同龢與張蔭桓如水乳交融,财政、洋務兩大要政為翁、張緊緊抓在手裡,朝野側目,而張蔭桓的"帝黨"色彩亦更濃厚,"後黨"視之如眼中釘。

    偏偏張蔭桓毫不在乎;戊戌政變以前,德國太子亨利親王訪華,一切接待、觐見的儀節,由張蔭桓一手包辦,幾乎連翁同龢都無置喙的餘地。

    其中如德宗降禦座與亨利握手、便殿賜坐等,已為保守分子視作大逆不道;及至國宴用他私人的廚子制西餐,這簡直要掘内務府的根了!于是通過李蓮英的關系讒于慈禧,說張蔭桓"教壞了皇上"。

    慈禧以今視昔,認為當初進獻首飾,不用民間唯正室方可着紅裙的紅色,而用象征妾侍的綠色,是有意輕視。

    于是在戊戌政變中,将張蔭桓亦列為禍首。

     關于太監的生理問題,國醫陳存仁博士是專家,不但研究有素,而且搜集的資料、圖片相當豐富。

    陳博士談太監的文章,曾連載于《大成》雜志,讀者有興趣不妨參閱。

    在這裡,我要談一談太監由不正常的生理而引起的不正常心理。

     太監的不正常心理,大緻由三種情感所構成:第一種是自卑感,形成的原因,由身體上的缺陷而來,不難理解;第二種是不足之心,因為"人之大欲"永遠無法滿足,所以恒在忽忽若有所失的心理狀态之中,對于物質上的貪得無厭,以及精神上的幸災樂禍、誇大,等等,都是此不足之心的反映;第三種隻能用一個"陰"字來概括,陰柔、陰損、陰險皆是,這由生理上的女性荷爾蒙加上太監身份的卑微而形成。

     太監之"陰",如李蓮英之中傷張蔭桓,即為一例。

    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太監用到這個"陰"字訣,極其可怕,溥儀就常吃太監的暗虧,我不妨把它指出來,他在自傳中說: 有一次我一連吃了六個春餅,被一個領班太監知道了,他怕我被春餅撐着,竟異想天開地發明了一個消食的辦法:叫兩個太監左右提起我的雙臂,像砸夯似的在磚地上蹴了我一陣。

    過後他們很滿意,說是我沒叫春餅撐着,都虧那個治療方法。

     這是出于愚昧還是故意,不容易下斷語;但下面這個例子,明明是有意"整人": 這或許被人認為是不通情理的事情,不過還有比這更不通的哩。

    我在八九歲以前,每逢心情急躁,發脾氣折磨人的時候,我的總管太監張謙和或者阮進壽,就會做出這樣的診斷和治療:"萬歲爺心裡有火,唱一唱敗敗火吧!"說着,就把我推進一間小屋裡,然後倒插上門。

    我被單獨禁閉在裡面,無論怎麼叫罵、踢門、央求、哭喊,也沒有人理我。

    直到我哭喊夠了,用他們的話說是"唱"完了,"敗了火",才把我釋放出來。

     對一個孩子來說,這是殘酷的懲罰,但在為了"敗火",當作一種治療方法來看,太監可以施之于"萬歲爺",請看"陰"得可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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