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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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仙女和女神們合乎我自己的要求。

    她們身形不夠苗條,手臂不夠優雅,頭發也不夠完美。

    至于我畫的花園,花的種類也不夠多。

     但總是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知道我見過這個花園。

    在我喝阿卡莎的血很久之前就見過。

    我見過裡面的石長椅,見過裡面的噴泉。

     在作畫時我無法動搖這種感覺,因為它實在是太強烈了。

    我不确定這對我作畫是不是有所助益,也許是一種妨害。

     但我當我獲得了作為一個畫家的技能,而且真正獲得了的時候,作品的其他方面又讓我困擾。

     我确信畫中有些不自然的地方,我畫的幾近完美的人類形象中帶着固有的蒼白,調色時異乎尋常的明亮,而且加進了太多的細節。

    明顯是在抵制自己裝飾化細節的傾向。

     我越是要繼續作畫,就越是憎惡。

    我畫成了可愛的神話中人物的花園卻又擦掉。

    有時我畫的太快了,筋疲力盡地倒在神殿的地上,無助地沉眠一整天,甯可不回我的秘密栖息地——棺材——就隐藏在我家不遠處。

     我們是怪物,這就是我作畫和看自己的畫作時無時無刻不在想的,就是現在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想存活下去并不重要。

    我們是非自然的生命。

    若非太有情就是太無情。

    每一想到這些事情,我就會站在我無聲的證人阿卡莎和恩基爾面前。

     我所做的對他們來說又算什麼? 我大概每年兩次更換他們的衣服,細緻入微地整理阿卡莎的長袍。

    我經常給她帶來新的手镯,輕柔地套在她冰冷僵硬的手臂上,以免冒犯到她。

    我仔細地用黃金編入他們黑色的發辮中。

    用美觀的項鍊環繞在國王赤裸的頸項間。

    我從不和他們閑聊。

    他們太高貴了。

    我隻對他們緻以祈禱。

     我沉默地拿着顔料罐和畫筆在神殿作畫。

    沉默地坐着厭惡的直直盯着我的作品。

     有一夜,那是我在神殿辛勤工作了多年之後,我起身想看看周圍,就好像從沒看過一樣。

    我頭腦中一陣暈眩。

    走到入口處,像一個剛到一處新地點的人,完全忘記那神聖的一對,隻是看着牆壁。

     痛苦的事實清清楚楚地撲面而來,我畫的是潘多拉。

    我把她畫在各個地方。

    每個仙女,每個女神,都是潘多拉。

    我怎麼會不知道? 我感到訝異而失敗。

    眼睛在耍我,我這麼想。

    我揉揉眼睛,和人類一樣揉揉眼睛,想要看的清楚一點。

    不。

    那是潘多拉,滿眼都是她美麗的身影。

    衣服不同,發型變化。

    對。

    還有其他的不同裝飾,但那就是潘多拉,我到現在才看見。

     花園依舊是似曾相識。

    不要緊。

    這與潘多拉沒什麼關系。

    她是必然的靈感源泉。

    她沒有離開我。

    這是定數。

     我像往常一樣收好顔料和畫筆——如果置之不理對父王和母後就是一種冒犯——然後回到羅馬。

     黎明前的幾個小時我忍受着痛苦,因為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潘多拉。

     醉醺醺的晚會後在半夜總是會安靜一些,幾個客人睡在外面的草地上,其他人三五成群的唱着歌,沒人注意到我走進圖書室,坐在書桌前。

     透過敞開的門,我看着外面模糊的樹影,希望我的生命到了盡頭。

     我好像已經沒有勇氣去繼續我為自己所創造的生活,之後轉過身決定——隻是出于絕望——看着房間牆上的畫。

    那些畫都是經過我認可的,而且已經更新過不少了。

     但這回我不是用可以随心所欲的富人瑪瑞斯的眼光來看,而是用在阿卡莎的神殿四壁上畫了二十一次潘多拉的怪物畫家瑪瑞斯的眼光來審視些畫。

     我突然覺得這些畫非常差勁,我書房裡的女神和仙女竟然這樣僵硬沒有生氣。

    我叫醒白天給我幹活的奴隸,告訴他們第二天必須得叫人用新漆給我塗滿。

    還要買回最好最全的顔料,别管牆要不要裝飾,留給我。

    隻要刷好放着就行。

    他們已經習慣了我的古怪,确定他們明白之後,他們又回去睡了。

     除了想畫畫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覺得如果我能堅持下去,如果我可以做到,我就能繼續活下去。

     我的痛苦更加深重了。

     我展開記錄我以前日記的牛皮紙,開始描寫發覺所愛的人無處不在身邊的體驗,這似乎有點巫術的意味。

    我突然聽到了一下很清楚的聲音。

     艾維卡斯在我家大門口。

    而且他用非常強烈的意念術問我他是否可以穿過圍牆進來見我。

     他會很小心我宴會廳和花園裡的客人。

    但他可以進來嗎? 我立刻默默地回答可以。

     自從上回在街上碰到他已經過去不少年了,看見他穿着羅馬士兵的衣服,配着匕首和長劍,我并不是很奇怪。

     他不安的瞥了一眼通向宴會廳的門,但我示意他完全不必理會那些客人。

     他濃密的卷發幹淨整潔,他看上去過的不錯,但他的衣服上沾滿血迹。

    那不是人類的血液,否則我可以聞的出來。

    他的表情很快告訴我他現在面臨非常可怕痛苦的境地。

     “怎麼了?我能幫上忙嗎?”我問道。

    我盡力掩飾我純粹的孤獨,想觸摸他的手的純粹的渴望。

     你和我一樣,我想這麼說。

    我們這類怪物應該互相擁抱。

    他們呢?我的客人,隻不過是脆弱的生命罷了。

    但我什麼也沒說出口。

     到是艾維卡斯說話了。

     “發生了些恐怖的事情。

    我不知道該怎樣糾正,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糾正。

    我求你跟我來。

    ” “去哪兒?告訴我,”我很同情的回答。

     “是馬以爾。

    他受了重傷,我不知道損傷能不能複原。

    ” 我們馬上動身了。

     我跟着他到了羅馬非常擁擠的地區,那裡的建築物鱗次栉比,有時候間隔都不到兩尺。

    最後我們到了市郊一座非常堅固的新建房屋,那是一座帶着厚重鐵門的豪宅。

    他帶我走進去,穿過大門,到了寬敞漂亮的中庭 我注意到在這一小段路程中他并未盡全力,但我沒有向他點破,隻是和他一樣的速度,跟着他的引導。

     我們現在穿過中庭,進了房子的主間,那是人類的餐廳,點着一盞油燈。

    我看見馬以爾衰弱無力地躺在平地上。

     他眼睛裡閃着微光。

     我馬上跪在他身邊。

     他的頭扭曲的耷拉在一邊,一隻胳膊翻轉着好象肩膀脫了臼。

    他整個人憔悴的可怕,皮膚極端蒼白。

    但眼睛盯着我,既沒有仇恨,也沒有懇求。

     他和艾維卡斯非常相似衣服,松垮地覆在他骨瘦如柴的身體上,浸透了血液。

    金色長發上也凝結了血液。

    他嘴唇顫了顫,仿佛想說什麼但又說不出。

     艾維卡斯無助地向我攤開雙手。

     我傾身靠近以便更清楚地看看馬以爾,同時艾維卡斯也拿住油燈靠近,讓它投出溫暖明亮的光芒。

     馬以爾發出一聲低沉刺耳的聲音,我這才看到他喉嚨上有一道可怕的紅色傷口,外衣破掉露出赤裸的肩膀,他的胳膊不在身體的正确部位,更有甚者,他的脖子扭曲的非常厲害,連頭的位置也不對。

     這麼一個極端恐怖的時刻,我意識到他的部分肢體——頭和胳膊——被人從本來的位置弄開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道,看着艾維卡斯。

    “你知道嗎?” “他們砍掉了他的頭和胳膊,”艾維卡斯說。

    “一隊士兵,喝醉了找茬。

    我們想繞過他們,但他們包圍了我們。

    我們應該越過房頂逃走。

    但我們太自信了,以為自己太有優勢,強到無敵了。

    ” “我明白,”我答道。

    抓住馬以爾那隻完好手。

    他立刻就壓住了我的手。

    我真的很震驚。

    但我不能讓他們兩個看到這一幕,這樣隻會讓他們更害怕。

     我曾經想知道肢解會不會毀了我們,而現在這個可怕的事實已經很清楚了。

    想讓我們的靈魂從世上解放這還不夠。

     “我還沒想到該怎麼辦他們就已經圍住了他,”艾維卡斯說。

    “我和幾個想傷害我的人打鬥,但看看他們對他做了些什麼。

    ” “你把他帶回來,”我說,“也試過讓他的頭和胳膊複位。

    ” “他還活着!”艾維卡斯說。

    “他們跑了,那幫喝的搖搖晃晃的惡棍。

    我立刻就看見他還活着。

    他倒在血泊中,還看着我!為什麼,他那條好胳膊還去夠他自己的頭。

    ” 他看着我仿佛在乞求我理解他,或者原諒他。

     “他還活着,”他重複着。

    “血從脖子和腦袋中湧出。

    在街上,我把頭安在脖子上,在這把胳膊接到肩膀上。

    但看我都做了什麼。

    ” 馬以爾的手指緊緊抓住我的手。

     “能回答我嗎?”我問馬以爾。

    “如果不能回答隻要出聲就行。

    ” 又一聲刺耳的聲音傳來。

    但這一回我自認為聽到了一聲“是”。

     “你想活下去嗎?”我問。

     “哦,别這麼問他,”艾維卡斯懇求着。

    “他現在可能沒有勇氣。

    如果你知道該怎麼辦就幫幫我吧。

    ”他跪在馬以爾身邊俯向他,小心地把油燈放在一邊,在他前額印下一吻 馬以爾又發出一聲相同的回答:是 “再照亮一點,”我對艾維卡斯說,“但在之前你要明白。

    在這方面我并沒有什麼特别的法力。

    我想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也知道怎麼恢複。

    但僅此而已。

    ” 艾維卡斯馬上從房子别處找來不少油燈,點燃了圍着馬以爾放了一圈。

    看上去就像巫師為施法而設的法場,但我并沒有讓自己的頭腦被煩人的情況所擾,我跪下身看清楚地了所有的傷口,我看着馬以爾瘦骨嶙峋,毫無血色的身體。

     我靠着腳跟坐下。

    看着坐在他朋友身邊正對着我的艾維卡斯。

     “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弄的,”我說。

     “我盡可能好的把頭安在脖子上,但我還是錯了,你看,我做錯了。

    我們怎麼知道該怎麼做才對?”他追問道。

    “你知道嗎?” “還有胳膊,”我說,“也接錯得很嚴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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