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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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口之本能也。

    ” 曰:“心本明而知未嘗或昧,口本能而言未嘗或差,則此身此道果不離于須臾也。

    ” 曰:“今蒙所教,果然如睡,既喚而醒然有所得矣。

    ” 曰:“子之心不特昨日之未得知之,而今日之既得亦複知之,子之口不特昨日之未得言之,而今日之既得亦複能言之,則此身此道又果不止不離于須臾,而可引之終身也。

    況以聖賢經傳而會通之,則心之未得已得而一一知之不昧,即所謂‘明明德’也。

    口之未得已得而一一言之不差,即所謂‘率性之謂道’也。

    以心之所明者、以性之所率者彼此相與切磋講究,即所謂‘在親民’而‘修道之謂教’也。

    學者如是學,即所謂為之不厭而時習而悅也。

    教者如是教,即所謂誨人不倦而朋來而樂也。

    然則孟子所謂人性皆善者,固于是益信其不誣,而所謂浩然以塞乎天地之間者,亦可立待以觀乎至誠無息之妙矣。

    到海之水,甯不出諸涓滴之泉?碩果之結,甯不本諸纖芽之種也耶?諸生其益勉之,予日益望之!” 問:“諸生此時聞教不止昏睡獲醒,且覺志意勃勃興動而不能自改矣!” 曰:“此道生機在于吾身原是至真無妄,至一無二,故雖不及近世訓诂之學有幾許義理可以尋思,亦不及近世把捉之學有幾許工夫可以操熟,然而些子良知之知、些子良能之能,卻如有源之泉,涓涓而不斷,有種之芽,滋滋而不息,可以自須臾而引之終身,從今日而通之萬世。

    彀足受用,固無甚剩餘,亦無甚缺欠也。

    ” 曰:“先儒謂随時體認天理,恐亦是此意否?” 曰:“‘天理二字,是某自家體貼出來’,此明道先生語也。

    蓋明道之學先于識仁,其謂‘不須窮索,不須防檢’,直是見得此理與天同體,沖漠而無朕,如何索得?運行而無迹,如何執得?然孩提不慮而知是與知,孩提不學而能是與能,則又天之明命在人自爾虛靈,天之真機在人自爾妙應。

    故隻從此須臾之頃悟得透、信得及,則良知以為知,若無知而自無所不知,良能以為能,若無能而無所不能。

    所謂明德也者,應如是而明;所謂率性也者,應如是而率。

    赤子之心不失而大人入聖之事備矣。

    不然,從思索以探道理,泥景象以成操執,彼方自謂用力于學,而不知物焉,而不神迹焉,而弗化于天然自有之知能,日遠日背,反不若常人――雖雲不識向學,而其赤子之體渾淪于日用之間,若泉源雖不導而自流,果種雖不培而自活也。

    ” 諸生鹹踴躍再拜曰:“吾侪自昨晚以逮今日,反求諸心,果然未嘗頃刻而不明白,亦未嘗頃刻而不活潑也。

    雖居人世,實與天遊矣!夫子之造化吾侪也何其大且遠也耶!” 問:“諸生領教于天機之妙固已躍然,但不徵人事,又恐或涉于虛玄也。

    何如?” 曰:“天機人事原不可二。

    固未有天機而無人事,亦未有人事而非天機。

    隻緣世之用智者外天機以為人事,自私者又外人事以求天機,而道術于是或幾乎裂矣。

    此孔孟之立教所以為天下後世定下一個極則,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

    孝也者,孩提無不知愛其親者也;弟也者,少長無不知敬其兄者也。

    故以言其身之必具則曰‘仁者人也,親親為大’焉,以言其時之不離則曰‘一舉足而不敢忘,一出言而不敢忘’焉。

    ‘迩可遠’,在茲也則廓之而橫乎四海;‘暫可久’,在茲也則垂之萬世而無朝夕。

    此便是‘大人不失赤子之心’之實理實事也。

    後世不察,乃謂孝之與弟,止舉聖道中之淺近為言。

    噫!天下之理,豈有妙于不思而得者乎?孝弟之不慮而知,即所謂不思而得也。

    天下之行,豈有神于不勉而中者乎?孝弟之不學而能,即所謂不勉而中也。

    故舍卻孝弟之不慮而知,則堯舜之不思而得必不可至。

    舍卻孝弟之不學而能,則堯舜之不勉而中必不可及。

    即如赴海者流須發于源泉,而桔槔沼渚縱多無用也。

    結果者芽須萌于真種,而染彩镂畫徒勞而鮮功也。

    其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豈是有意将淺近之事以見堯舜可為?乃是直指入道之途徑、明揭造聖之指南,為天下後世一切有志之士而安魂定魄、一切拂經之人而起死回生也。

    諸生能日周旋于事親從兄之間以涵詠乎良知良能之妙,俾此身此道不離于須臾之頃焉,則人皆堯舜之歸而世皆雍熙之化矣!” 時方久旱而沛然下雨,諸生鹹舉手加額曰:“天之降茲時雨也,其為茲會之發榮充滿而顯諸象也欤!”吾見淵泉之出于是益資其深、聖果之圓于是益速其成矣,請次第其說以傳。

     客有因予論書稍不費力,徐為歎曰:“程子見張子《正蒙》雲‘片片赤心流出’,朱子見周子《太極圖》雲‘分更分漏’。

    先生苦心,在堂諸生止覺公祖之流出者赤心片片,而未知公祖之分更分漏,原曾經無限苦心來也。

    ” 予感君之言,将備述先君先堂教育之勞與從前愚頑之狀,真是萬苦盡嘗而猶未免于不肖之歸者,情亦凄切,諸公皆同聲和曰:“古今人品,但獲有所成立者,未有不本諸學習;古今之求學習者,未有不經夫苦楚。

    固不止我公祖一人已也。

    ” 予曰:“學必以習,習必以苦,果真如諸公所雲矣。

    但世間百樣難事皆有人百般苦習,某嘗在靜地旁觀:極險之地如過海通番、極危之技如走索飛槍、極微之術如占角谶驗,最艱最妙,而世上諸人處處時時未嘗乏絕。

    此何故哉?亦隻緣其初一念精專,便自然各各會到家矣。

    奈何眼前有兩場事,較之以上諸般更是平順簡易,卻乃未見一人肯上心者。

    ” 衆皆愕然問曰:“是那兩場事?” 予曰:“為學而做聖人,為治而開太平也。

    夫以上諸般艱難,隻因人有個念頭要做,便就諸般皆會,此兩場簡易直截,比之諸般尤為百倍,若人果肯上心主意,則豈有帝王以後更無善治、而孔孟以後更無真儒也哉!此決知非聖人之難做、太平之難開,但隻緣吾人一年之未切耳。

    ” 于是諸君皆怃然動色、恻然興懷而慨然命予書之,以為立志之盟約雲。

     卷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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