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南回歸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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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瑪爾到了對岸，把舢闆交給一個漁民保管到他再回來為止。
但是他會再回來嗎？&hellip&hellip 他打算步行到發布拉先生正忙着裝貨的那個渡口辦事處去。
劃着舢闆逆流而上是非常吃力的，再說他眼下也沒有心情去試試自己的力氣。
他現在必須經受自己内心的一場劇烈的鬥争。
他要走過的地方，有很長一段是多瑙河最近幾次泛濫造成的。
這樣的泛濫在多瑙河下遊是常有的事。
變幻莫測的大河不定在什麼地方沖破一道堤，然後就從那裡起改變它彎彎扭扭的河道。
它逐年把這邊河岸越來越多的土地沖走，同時不斷在對岸淤積起新的土地，新土地上很快便長起新的樹木。
人們可以根據那些像台地一樣連接在一起的一叢叢白楊樹，辨别出每一年新堆積成的土地。
縱橫交錯的小路，穿過這片雜亂無章的荒野，是打柴的窮人和漁夫踩出來的。
樹叢中偶爾也可看到孤零零的小屋，草頂已被暴風掀掉，四壁爬滿了野黑莓和葫蘆藤。
這種小屋有時是捕山鹬的獵人的臨時住處，有時是逃亡的強盜的藏身之所，也有時是母狼下崽的地方。
提瑪爾肩上背着獵槍，一面深思，一面慢步穿過一望無際的叢林。
&ldquo&hellip&hellip你不應再回到這兒來，你不能再回到這兒來。
你終身背着一個謊言已經夠沉重啦！現在要再加上一個，背着兩個互相矛盾的謊言，那還得了！恢複理智吧！你已經不是一個單憑熱情行事的小孩子了。
況且你所感受到的也許連熱情都不是吧？是一時的欲望，或者比這更糟糕的&lsquo虛榮&rsquo。
一個漂亮青年正向一個年輕姑娘求婚，而年輕姑娘卻甩掉他投向你的懷抱，并且說：&lsquo我愛你！&rsquo這種情形自然可以滿足你那男子漢的虛榮，因為姑娘認為那個漂亮青年是個無賴，所以不愛他而愛你，把你看作是個了不起的英雄。
可是萬一她知道你心裡懷着鬼胎，明白你自己也是個騙子&hellip&hellip隻不過比另外那個騙子運氣好些罷了！那時候她是否還會愛你呢？ &ldquo&hellip&hellip假如她真的像愛自己的生命那樣愛你又怎樣？要是你接受了這種愛情，那麼你的生活又會怎樣，她的生活又會怎樣呢？你将永遠不能再離開她，你必須把自己的生命分成兩部分，讓每一部分都充滿謊言。
你願意把自己的命運分别束縛在兩個地方嗎？你願意不論到哪兒去都要引起嫉妒嗎？你願意在此處擔心愛情，在彼處又擔心榮譽嗎？ &ldquo&hellip&hellip你的妻子不愛你，可是她對你卻像天使那樣忠貞。
如果說你痛苦，她又何嘗不痛苦呢。
如果說你們兩個都痛苦，那并不怨她，而完全是你一個人造成的。
你盜竊了她的财産和自由，你現在還想把你已經許給她的忠誠偷回來嗎？ &ldquo&hellip&hellip她永遠不會知道這件事情，她永遠不會為此感到痛苦。
你本來每年就有一半時間離家在外。
為了做買賣賺錢而走遍異國和世界各大洲，這是商人的命運。
你可以在這裡從春天逗留到秋天，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
要有人問，你這陣子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你可以說，你做了一次商業旅行&hellip&hellip可是這個姑娘又會落到什麼地步呢？ &ldquo她可不是那種輕佻的女子：今天你可以犧牲她來滿足自己的欲望，明天你厭倦她了，就大大方方地給她些錢，讓她到别處找安慰。
你可不能玩弄她的心啊，她的父親就是自殺而死的。
&ldquo&hellip&hellip情侶們所祈求的幸福，對你來說也許恰恰降臨在了不是你所希望的地方！那時這個女人，這個家庭的結局将會怎樣呢？至少按照人間的法律來說，你對這個家庭沒有任何權利，這個家庭對你也沒有任何權利。
&ldquo&hellip&hellip這個姑娘不是普通女人，你不能随意玩弄她。
她要求的是你的心，并且把她的心也給你。
你怎樣答複這一要求呢？你怎樣解除你給她帶來的不幸呢？ &ldquo&hellip&hellip你願意在夢裡看見一個母親殺害嬰兒，或者一個女人自殺的可怕景象嗎？ &ldquo&hellip&hellip還有另外那個障礙&mdash&mdash那個讨厭的未婚夫，你打算怎樣處置他呢？他是個狡猾的冒險家，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
他能夠追随你到天涯海角。
你在事業中力圖上進的時候，他會成為你的絆腳石。
他将刺探出你的隐私。
他會刺激、糾纏和威脅你一輩子。
無論你付出多麼大代價，多麼大犧牲，也擺脫不了他。
他會證明，他忠實于自己要搞垮你的決心，超過了在教堂裡宣誓愛你的那個女人的忠實！你打算怎樣躲避他呢？不是你收拾掉他，就是他要了你的命。
好一個美好的前景：不是你就是他将死在刑場上！可你呢，是&lsquo金人&rsquo，人人尊敬你，稱贊你，管你叫作積德、行善的使徒；而你卻在為自己安排到法院去吃官司的命運。
&rdquo 提瑪爾擦了擦灼熱的額頭，摘下帽子。
溫和的春風吹幹了他的痛苦的汗水，他那兩個太陽穴才感到舒服些。
在内心的控訴面前，他竭力為自己辯護。
&ldquo難道我一輩子永遠不許快樂嗎？我起早睡晚，整天辛辛苦苦的差不多已有四十年了&hellip&hellip為的是什麼喲？就為了讓别人上了床可以安睡，而隻有我不該得到安甯嗎？ &ldquo&hellip&hellip為什麼我在自己家裡沒有幸福呢？ &ldquo&hellip&hellip我不配讓一個妻子愛嗎？我沒有把熱烈的愛情獻給我娶為妻子的女人嗎？我不熱愛我的妻子嗎？我不是由于她的冷淡才陷于絕望的嗎？是她不愛我啊！ &ldquo&hellip&hellip我奪取了她的财産嗎？這不是事實。
我在為她保全财産。
假如在我發現那些财寶的時候，把它交給她的監護人，那這一切早就沒有了，她會像個乞丐似的一無所有。
原來屬于她的東西現在統統歸還她了，我除去身上的衣服以外什麼也沒留，我憑什麼是個賊呢？ &ldquo&hellip&hellip諾埃米愛我，這是再也無法改變的。
她從頭一次見到我，就愛上了我。
&ldquo&hellip&hellip如果我不再到她那兒去，難道她還會有幸福嗎？ &ldquo&hellip&hellip如果我永遠甩掉她，不正好是要了她的命嗎？如果我不再回到她身邊，不正好造成她自殺嗎？ &ldquo&hellip&hellip這個遠離世界的島嶼上沒有社會法律和教規的統治，天賦的真正的溫暖感情，愚蠢的世界所不容的真正幸福，不是唯獨這裡才有嗎？ &ldquo&hellip&hellip至于那個在我們兩個人之間作梗的無賴，他憑什麼能使我不安呢？他需要的無非是錢，而我有的是錢。
隻要我給他錢，他就會滾開。
我幹嗎怕他呢？&rdquo 春風吹拂過小白楊樹的樹梢。
蜿蜒的小路旁邊有一所用木柴搭成的小屋，繁茂的黑莓遮蓋着小屋的門。
提瑪爾擦幹額頭，又戴上帽子。
他又聽到了使他安心的聲音。
&ldquo&hellip&hellip事實是你目前在世界上沒有一點快樂，你的生活凄涼而又空虛，但卻平平靜靜。
&mdash&mdash你晚間躺在床上的時候，大概會想：&lsquo又悶悶不樂地過了一天。
&rsquo可是，接着你又會想：這是太平無事的一天，我沒有做任何對不起誰的事。
你
但是他會再回來嗎？&hellip&hellip 他打算步行到發布拉先生正忙着裝貨的那個渡口辦事處去。
劃着舢闆逆流而上是非常吃力的，再說他眼下也沒有心情去試試自己的力氣。
他現在必須經受自己内心的一場劇烈的鬥争。
他要走過的地方，有很長一段是多瑙河最近幾次泛濫造成的。
這樣的泛濫在多瑙河下遊是常有的事。
變幻莫測的大河不定在什麼地方沖破一道堤，然後就從那裡起改變它彎彎扭扭的河道。
它逐年把這邊河岸越來越多的土地沖走，同時不斷在對岸淤積起新的土地，新土地上很快便長起新的樹木。
人們可以根據那些像台地一樣連接在一起的一叢叢白楊樹，辨别出每一年新堆積成的土地。
縱橫交錯的小路，穿過這片雜亂無章的荒野，是打柴的窮人和漁夫踩出來的。
樹叢中偶爾也可看到孤零零的小屋，草頂已被暴風掀掉，四壁爬滿了野黑莓和葫蘆藤。
這種小屋有時是捕山鹬的獵人的臨時住處，有時是逃亡的強盜的藏身之所，也有時是母狼下崽的地方。
提瑪爾肩上背着獵槍，一面深思，一面慢步穿過一望無際的叢林。
&ldquo&hellip&hellip你不應再回到這兒來，你不能再回到這兒來。
你終身背着一個謊言已經夠沉重啦！現在要再加上一個，背着兩個互相矛盾的謊言，那還得了！恢複理智吧！你已經不是一個單憑熱情行事的小孩子了。
況且你所感受到的也許連熱情都不是吧？是一時的欲望，或者比這更糟糕的&lsquo虛榮&rsquo。
一個漂亮青年正向一個年輕姑娘求婚，而年輕姑娘卻甩掉他投向你的懷抱，并且說：&lsquo我愛你！&rsquo這種情形自然可以滿足你那男子漢的虛榮，因為姑娘認為那個漂亮青年是個無賴，所以不愛他而愛你，把你看作是個了不起的英雄。
可是萬一她知道你心裡懷着鬼胎，明白你自己也是個騙子&hellip&hellip隻不過比另外那個騙子運氣好些罷了！那時候她是否還會愛你呢？ &ldquo&hellip&hellip假如她真的像愛自己的生命那樣愛你又怎樣？要是你接受了這種愛情，那麼你的生活又會怎樣，她的生活又會怎樣呢？你将永遠不能再離開她，你必須把自己的生命分成兩部分，讓每一部分都充滿謊言。
你願意把自己的命運分别束縛在兩個地方嗎？你願意不論到哪兒去都要引起嫉妒嗎？你願意在此處擔心愛情，在彼處又擔心榮譽嗎？ &ldquo&hellip&hellip你的妻子不愛你，可是她對你卻像天使那樣忠貞。
如果說你痛苦，她又何嘗不痛苦呢。
如果說你們兩個都痛苦，那并不怨她，而完全是你一個人造成的。
你盜竊了她的财産和自由，你現在還想把你已經許給她的忠誠偷回來嗎？ &ldquo&hellip&hellip她永遠不會知道這件事情，她永遠不會為此感到痛苦。
你本來每年就有一半時間離家在外。
為了做買賣賺錢而走遍異國和世界各大洲，這是商人的命運。
你可以在這裡從春天逗留到秋天，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
要有人問，你這陣子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你可以說，你做了一次商業旅行&hellip&hellip可是這個姑娘又會落到什麼地步呢？ &ldquo她可不是那種輕佻的女子：今天你可以犧牲她來滿足自己的欲望，明天你厭倦她了，就大大方方地給她些錢，讓她到别處找安慰。
你可不能玩弄她的心啊，她的父親就是自殺而死的。
&ldquo&hellip&hellip情侶們所祈求的幸福，對你來說也許恰恰降臨在了不是你所希望的地方！那時這個女人，這個家庭的結局将會怎樣呢？至少按照人間的法律來說，你對這個家庭沒有任何權利，這個家庭對你也沒有任何權利。
&ldquo&hellip&hellip這個姑娘不是普通女人，你不能随意玩弄她。
她要求的是你的心，并且把她的心也給你。
你怎樣答複這一要求呢？你怎樣解除你給她帶來的不幸呢？ &ldquo&hellip&hellip你願意在夢裡看見一個母親殺害嬰兒，或者一個女人自殺的可怕景象嗎？ &ldquo&hellip&hellip還有另外那個障礙&mdash&mdash那個讨厭的未婚夫，你打算怎樣處置他呢？他是個狡猾的冒險家，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
他能夠追随你到天涯海角。
你在事業中力圖上進的時候，他會成為你的絆腳石。
他将刺探出你的隐私。
他會刺激、糾纏和威脅你一輩子。
無論你付出多麼大代價，多麼大犧牲，也擺脫不了他。
他會證明，他忠實于自己要搞垮你的決心，超過了在教堂裡宣誓愛你的那個女人的忠實！你打算怎樣躲避他呢？不是你收拾掉他，就是他要了你的命。
好一個美好的前景：不是你就是他将死在刑場上！可你呢，是&lsquo金人&rsquo，人人尊敬你，稱贊你，管你叫作積德、行善的使徒；而你卻在為自己安排到法院去吃官司的命運。
&rdquo 提瑪爾擦了擦灼熱的額頭，摘下帽子。
溫和的春風吹幹了他的痛苦的汗水，他那兩個太陽穴才感到舒服些。
在内心的控訴面前，他竭力為自己辯護。
&ldquo難道我一輩子永遠不許快樂嗎？我起早睡晚，整天辛辛苦苦的差不多已有四十年了&hellip&hellip為的是什麼喲？就為了讓别人上了床可以安睡，而隻有我不該得到安甯嗎？ &ldquo&hellip&hellip為什麼我在自己家裡沒有幸福呢？ &ldquo&hellip&hellip我不配讓一個妻子愛嗎？我沒有把熱烈的愛情獻給我娶為妻子的女人嗎？我不熱愛我的妻子嗎？我不是由于她的冷淡才陷于絕望的嗎？是她不愛我啊！ &ldquo&hellip&hellip我奪取了她的财産嗎？這不是事實。
我在為她保全财産。
假如在我發現那些财寶的時候，把它交給她的監護人，那這一切早就沒有了，她會像個乞丐似的一無所有。
原來屬于她的東西現在統統歸還她了，我除去身上的衣服以外什麼也沒留，我憑什麼是個賊呢？ &ldquo&hellip&hellip諾埃米愛我，這是再也無法改變的。
她從頭一次見到我，就愛上了我。
&ldquo&hellip&hellip如果我不再到她那兒去，難道她還會有幸福嗎？ &ldquo&hellip&hellip如果我永遠甩掉她，不正好是要了她的命嗎？如果我不再回到她身邊，不正好造成她自殺嗎？ &ldquo&hellip&hellip這個遠離世界的島嶼上沒有社會法律和教規的統治，天賦的真正的溫暖感情，愚蠢的世界所不容的真正幸福，不是唯獨這裡才有嗎？ &ldquo&hellip&hellip至于那個在我們兩個人之間作梗的無賴，他憑什麼能使我不安呢？他需要的無非是錢，而我有的是錢。
隻要我給他錢，他就會滾開。
我幹嗎怕他呢？&rdquo 春風吹拂過小白楊樹的樹梢。
蜿蜒的小路旁邊有一所用木柴搭成的小屋，繁茂的黑莓遮蓋着小屋的門。
提瑪爾擦幹額頭，又戴上帽子。
他又聽到了使他安心的聲音。
&ldquo&hellip&hellip事實是你目前在世界上沒有一點快樂，你的生活凄涼而又空虛，但卻平平靜靜。
&mdash&mdash你晚間躺在床上的時候，大概會想：&lsquo又悶悶不樂地過了一天。
&rsquo可是，接着你又會想：這是太平無事的一天，我沒有做任何對不起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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