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則 首陽山叔齊變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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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天命、人心已去,思量欲号召舊日人民起個義師,以圖恢複,卻也并無一人響應,這叫做孤掌難鳴,隻索付之無可奈何。

    彼時武王興師,文王去世,尚未安葬。

    夷、齊二人暗自商量道 :‘他是商家臣子,既要仗義執言,奪我商家天下把君都弑了。

    父死安葬為大,他為天下,葬父之事不題,最不孝了。

    把這段大義去責他,如何逃閃得去 !’正商議間,那周家軍馬早已疾如風雨,大隊擁塞而來。

    夷、齊看得不可遲緩,當着路頭,弟兄扣馬而谏道 :‘父死不葬,爰及幹戈,可謂孝乎?以臣弑君,可謂仁乎?’這兩句話說将過去,說得武王開口不得。

    左右看見君王顔色不善,就要将刀砍去。

    剛得太公與武王并馬而馳。

    武王所行之師,乃是吊民伐罪之師。

    太公急把左右止住,心裡也知是夷、齊二人,不便明言,隻說:‘此義土也,不可動手。

    ’急使人扶而去之、夷、齊隻兩句話,雖然無濟于事,那天地則常倫理卻一手揭出,表于中天。

    那天下人心,曉得大義的,也就激得動了。

    其如纣王罪大惡極,人心盡去,把這兩句依舊如冰炭不同爐的。

    夷、齊見得如此,曉得都城村鎮,處處有周家兵守住,無可藏身。

    倘或将這有用之驅無端葬送,不若埋蹤匿迹,留着此身,或者待時而動也不可知。

    左思右算,隻得鼓着一口義氣,悄悄出了都門,望着郊外一座大山投奔而去。

    ” “此山喚名首陽,即今蒲州地面。

    山上有七八十裡之遙,其中盤曲險峻,卻有千層。

    周圍曠野,何止一二百裡?山上樹木稀疏,也無人家屋宇,隻有玲珑孤空岩穴可以藏身;山頭石罅,有些許薇蕨之苗,清芬葉嫩,可以充饑;澗底岩阿,有幾道飛瀑流泉,澄泓寒冽,可以解渴。

    夷、齊二人隻得輸心貼意,住在山中。

    始初隻得他弟兄二人,到也清閑自在。

    那城中市上的人也聽見夷、齊扣馬而谏,數語說得詞嚴義正,也便激動許多的人,或是商朝在籍的缙紳、告老的朋友,或是半尴不尬的假斯文、僞道學,言清行濁。

    這一班始初躲在靜僻所在,苟延性命,隻怕人知;後來聞得某人投誠、某人出山,不說心中有些懼怕,又不說心中有些豔羨,卻表出自己許多清高意見,許多溪刻論頭。

    日子久了,又恐怕新朝的功令追逼将來,身家不當穩便。

    一邊打聽得夷、齊兄弟避往西山,也不覺你傳我,我傳你,号召那同心共志的走做一堆,淘淘陣陣,魚貫而入。

    猶如三春二月燒香的相似,都也走到西山裡面來了。

    ” “且說山中樹木雖稀,那豺狼虎豹平日卻是多得緊的。

    始初見些人影,都在那草深樹密之處張牙露爪,做勢揚威,思量尋着幾個時衰命苦的開個大葷。

    後來卻見路上行人稠稠密密,那些孽畜也就疑心起來,隻道來捉他們的,卻也不見網羅槍棒。

    正在躊躇未定之間,隻見走出一個二三尺高、龐眉皓齒、白發銀須老漢,立在山嘴邊叫道 :‘那些孽畜過來聽我分付:近日山中來了伯夷、叔齊二人,乃是賢人君子,不是下賤庸流。

    隻為朝廷換了新主,不肯甘心臣服,卻為着千古義氣相率而來。

    汝輩須戢毛斂齒,匿迹藏形,不可胡行妄動!’那衆獸心裡恍然大悟,才曉得如今天下不姓商了。

    因想道:‘我輩雖系畜類,具有性靈,人既舊日屬之商家,我等物類也是踐商之土,茹商之毛,難道這段義氣隻該夷、齊二人性天禀成,我輩這個心境就該頑冥不靈的麼?’隻見虎豹把尾一擺,那些獾狗狐狸之屬,也俱鼓着一口義氣,齊往山上銜尾而進,望着夷、齊住處躬身曲體,垂頭斂足,懼象守戶之犬;睡在山凹石洞之中,全不想撲兔尋羊、追獐超鹿的勾當。

    後來山下之人,異言異服、奇形怪狀,一日兩日越覺多了。

    怕夷的念頭介然如石,終日徜徉嘯傲,拄杖而行,采些薇蕨而食,口裡也并不道個饑字。

    看見許多人來挨肩擦背,弄得一個首陽本來空洞之山,漸漸擠成市井。

    伯夷也還道:‘天下尚義之人居多,猶是商朝一個好大機括。

    ’不料叔齊眼界前看得不耐煩,肚腹中也枵得不耐煩,一日幡然動念道 :‘此來我好差矣!家兄伯夷乃是應襲君爵的國主,于千古倫理上大義看來,守着商家的祖功宗訓是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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