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一·灤陽續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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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見刀俎在左,湯镬在右,不知著我身時,作何痛楚,辄簌簌戰栗不止。

    又時自顧己身,念将來不知磔裂分散,作誰家懷中羹,凄慘欲絕。

    比受戮時,屠人一牽拽,即惶怖昏瞀,四體皆軟,覺心如左右震蕩,魂如自頂飛出,又複落下。

    見刀光晃耀,不敢正視,惟瞑目以待刲剔。

    屠人先事刂刃于喉,搖撼擺撥,瀉血盆盎中。

    其苦非口所能道,求死不得,惟有長号。

    血盡始刺心,大痛,遂不能作聲,漸恍惚迷離,如醉如夢,如初轉生時。

    良久稍醒,自視已為人形矣。

    冥官以夙生尚有善業,仍許為人,是為今身。

    頃見此豬,哀其荼毒,因念昔受此荼毒時,又惜此持刀人将來亦必受此荼毒,三念交萦,故不知涕淚之何從也。

    ”屠人聞之,遽擲刀于地,竟改業為賣菜傭。

     曉園說此事時,李彙川亦舉二事曰:“有屠人死,其鄰村人家生一豬,距屠人家四五裡。

    此獵恒至屠人家中卧,驅逐不去。

    其主人捉去,仍自來,絷以鎖,乃已。

    疑為屠人後身也。

    又一屠人死,越一載餘,其妻将嫁。

    方彩服登舟,忽一豬突至,怒目眈眈,徑裂婦裙,齧其胫。

    衆急救護,共擠豬落水,始得鼓棹行。

    豬自水躍出,仍沿岸急追。

    适風利揚帆去,豬乃懊喪自歸。

    亦疑屠人後身,怒其妻之琵琶别抱也。

    此可為屠人作獵之旁證。

    又言:有屠人殺豬甫死,适其妻有孕,即生一女,落蓐即作豬号聲,号三四日死,此亦可證豬還為人。

    餘謂此即朱子所謂生氣未盡,與生氣偶然湊合者,别自一理,又不以輪回論也。

     汪編修守和為諸生時,夢其外祖史主事珥攜一人同至其家,指示之曰:“此我同年紀曉岚,将來汝師也。

    ”因竊記其衣冠形貌。

    後以己酉拔貢應廷試,值餘閱卷,擢高等。

    授官來谒時,具述其事,且雲衣冠形貌,與今毫發不差,以為應夢。

    迨嘉慶丙辰會試,餘為總裁,其卷适送餘先閱(凡房官薦卷,皆由監試禦史先送一主考閱定,而複轉輪公閱),複得中式,殿試以第二人及第。

    乃知夢為是作也。

    按人之有夢,其故難明。

    《世說》載衛玠問樂令夢,樂雲是想,又雲是因。

    而未深明其所以然。

    戊午夏,扈從灤陽,與伊子墨卿以理推求。

    有念所專注,凝神生象,是為意識所造之夢,孔子夢周公是也。

    有禍福将至,朕兆先萌,與見乎蓍龜,動乎四體相同,是為氣機所感之夢,孔子夢奠兩楹是也。

    其或心緒瞀亂,精神恍惚,心無定主,遂現種種幻形,如病者之見鬼,眩者之生花,此意想之歧出者也。

    或吉兇未著,鬼神前知,以象顯示,以言微寓,此氣機之旁召者也。

    雖變化杳冥,千态萬狀,其大端似不外此。

    至占夢之說,見于《周禮》,事近祈禳,禮參巫觋,頗為攻《周禮》者所疑。

    然其文亦見于《小雅》“大人占之”,固鑿然古經載籍所傳,雖不免多所附會,要亦實有此術也。

    惟是男女之愛,骨肉之情,有凝思結念,終不一夢者,則意識有時不能造。

    倉卒之患,意外之福,有忽至而不知者,則氣機有時不必感。

    且天下之人,如恒河沙數,鬼神何獨示夢于此人?此人一生得失,亦必不一,何獨示夢于此事?且事不可洩,何必示之?既示之矣,而又隐以不可知之象,疑以不可解之語(如《酉陽雜俎》載夢得棗者,謂棗字似兩來字,重來者,呼魄之象,其人果死。

    《朝野佥載》崔湜夢座下聽講而照鏡,謂座下聽講,法從上來,鏡字,金旁竟也。

    小說所說夢事如此迂曲者不一),是鬼神日日造謎語,不已勞乎?事關重大,示以夢可以也;而猥瑣小事,亦相告語(如《敦煌實錄》載宋補夢人坐桶中,以兩杖極打之,占桶中人為肉食,兩杖象兩箸,果得飽肉食之類),不亦亵乎?大抵通其所可通,其不可通者,置而不論可矣。

    至于《謝小娥傳》,其父夫之魂既告以為人劫殺矣,自應告以申春、申蘭。

    乃以“田中走,一日夫”隐申春,以“車中猴,東門草”隐申蘭,使尋索數年而後解,不又颠乎?此類由于記錄者欲神其說,不必實有是事。

    凡諸家所占夢事,皆可以是觀之,其法非大人之舊也。

     何純齋舍人,何恭惠公之孫也。

    言恭惠公官浙江海防同知時,嘗于肩輿中見有道士跪獻一物。

    似夢非夢,渙然而醒,道士不知所在,物則宛然在手中,乃一墨晶印章也。

    辨驗其文,镌“青宮太保”四字,殊不解其故。

    後官河南總督,卒于任(官制有河東總督,無河南總督。

    時公以河南巡撫加總督銜,故當日有是稱),特贈太子太保。

    始悟印章為神預告也。

    案仕路升沉,改移不一,惟身後飾終之典,乃為一生之結局。

    《定命錄》載李迥秀自知當為侍中,而終于兵部尚書,身後乃贈侍中。

    又載張守珪自知當為涼州都督,而終于括州刺史,身後乃贈涼州都督。

    知神注錄籍,追贈與實授等也。

    恭惠公官至總督,而神以贈官告,其亦此意矣。

     高冠瀛言:有人宅後空屋住一狐,不見其形,而能對面與人語。

    其家小康,或以為狐所助也。

    有信其說者,因此人以求交于狐。

    狐亦與款洽。

    一日,欲設筵飨狐。

    狐言老而饕餮。

    乃多設酒肴以待。

    比至日暮,有數狐醉倒現形,始知其呼朋引類來也。

    如是數四,疲于供給,衣物典質一空,乃微露求助意。

    狐大笑曰:“吾惟無錢供酒食,故數就君也。

    使我多财,我當自醉自飽,何所取而與君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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