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回 蘅蕪君化蝶遺冷香 枕霞友望川留餘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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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薛家主子裡就隻薛蝌一個男人,薛蟠犯案入獄後,皇家買辦的身份褫奪了,張德輝等新老夥計皆遣散了,所開的當鋪、生藥鋪等買賣,也全倒閉了,連找個老成的夥計商量也辦不到了,那薛寶琴那經過這般狂風暴雨,且太年輕,早驚唬得沒了主意,倒是岫煙倒還沉着鎮定,安排婆子作飯,丫頭們輪流看守婆婆,拿砂吊子煎藥,又讓小厮如常傾倒垃圾泔水、打掃庭院。

    至晚,薛姨媽昏睡過去,寶琴也回自己屋安歇,岫煙因對薛蝌道:“你須挺腰撐起這個局面。

    雖寶钗姐姐因寶兄弟出家正失魂落魄,也少不得還是要跟他通消息,讓他回家來看看媽。

    不是我愛咒人,我估摸着伯媽也就這一半天了。

    ” 薛蝌道:“隻是我實在難跟他開口。

    他哥哥已經死了,接着還要喪母,這不是索他的命嗎?況那寶玉還是找不到,也不定到了五台山,你想他平日養尊處優慣了,這大寒天,就是沒遇上強盜,凍也凍死了。

    再,我每次進榮府,都要帶銀子打點守門的,給了頭道門,還得翻倍給那二道門的,我總還算是近親探視,原是允許的。

    然寶钗姐姐原是不允出門的,就是我使銀子,能不能把他帶出來,亦未可知。

    咱們家慘是不消說了,更步步皆艱難。

    你說我這麼個人,原沒出息,如今怎麼扛得下來?” 岫煙道:“你怎麼沒出息?人的出息原是逼出來的。

    ” 薛蝌道:“我們薛家兄弟大排行,前頭幾個,有叫薛螭、薛蚊、薛蚺的,薛蟠的蟠也是個厲害的字眼,俗話道蟠龍卧虎嘛,我的名兒,原比他們更威武,叫薛糾,後來有個和尚跟我父親說,名字太威猛不好,就給改成了薛蝌,你想蝌蚪是多渺小卑陋的東西,所以我難成大才,難作大事,隻能窩窩囊囊将就着過活,你嫁給我,原不應什麼大盼望。

    ” 岫煙道:“此言差矣!那榮國府大觀園攏翠庵的妙玉,于我呈半師半友,他曾對我說過,人生無非悲苦二字。

    人生多艱、多險、多難,皆應在意料之中。

    樹大招風,體大招兇,登高必跌重,自滿必自溢,因之渺小一點,卑陋一點,自輕一點,自斂一點,便是生存之道。

    你這薛蝌的名字很好,你那行事小心謹慎的作派更好。

    如今薛家更比賈、王、史家敗落得徹底,收拾殘局,更須大忍耐,大退縮。

    依我說,倘伯媽就此歸西,也把他靈柩暫存鐵檻寺,因那梅翰林家聽說亦被聖上怪罪,也如榮府一樣派人管制,寶琴不能再嫁他家,且須遠避方才安全,我的意思,是我們就且把這個宅子留人看守,我跟你,帶上寶琴,回到江南去,那邊畢竟住慣過的,天未必多高,離皇帝那是真遠了,咱們就隐姓埋名,過那池塘蝌蚪的小生活,待時局大定,你再返回這裡,将親人靈柩運回原籍安葬,你看如此是否穩妥?”薛蝌點頭稱是,深感岫煙睿智賢惠。

     且說那寶钗夜夜盼郎歸,日日待時飛,卻人影不見、口信皆無,原就體胖血淤,時有胸悶絞痛,如今又兼茶飯不思,氣脈愈加衰弱。

    那日麝月告訴他,從窗戶看見,薛蝌進府來,先到王夫人那邊請安去了。

    寶钗就等薛蝌來報知母親堂妹等平安消息。

    卻忽然聽見那邊痛哭之聲,忙遣麝月過去看個究竟,麝月過去一看,平二奶奶、鳳姑娘皆在那裡,正哭着撫慰仰倒在榻上的王夫人,玉钏取來天王補心丹,小霞送上溫水,那裡喂得進,風姑娘因道:“就讓太太先哭痛快吧,此時不宜服藥。

    ” 平二奶奶見麝月來了,迎上拉過一邊道:“怎麼告訴寶二奶奶,且等我們商議過再說吧!”正說着,寶钗自己過來了。

     薛蝌過去,咬咬牙,隻得告訴他:“你哥哥你母親,昨日相繼過世了,靈柩将送往鐵檻寺暫存,詳情容以後禀報,隻是姐姐萬不可想不開,懇祈姐姐節哀順變!” 那寶钗一聽,白眼一翻,就往後倒,平二奶奶、麝月趕緊扶住,風姑娘也哭着過去照顧,那邊王夫人嚎啕起來,寶钗站穩,先兩眼茫然,後如夢方醒,也随着大哭,一時那屋裡哭聲震瓦,傳至院外,漸次皆知賈家至親薛家已如覆巢,有同情歎息的,有道他們也有今日的,有道天道輪回的,有道死了也好省去往下更慘的。

    後邢夫人、周姨娘、嫣紅等皆過來陪淚安慰,再後,李纨亦過來,攏翠庵婆子過來稱,妙玉師傅已知,正為亡靈念經超度。

     那日麝月貼身服侍寶钗,絲毫不敢懈怠,平二奶奶與鳳姑娘,在那邊守着王夫人,亦怕想不開出人命。

    薛蝌又與賈琏同往鐵檻寺送薛姨媽、薛蟠靈柩。

    那時又風傳梅翰林家已由管制變成查抄,岫煙忙與寶琴收拾行裝,打算薛蝌将靈柩安厝妥當後,盡早一起去江南避禍。

    至晚,下起鵝毛大雪,紛紛揚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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