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曲枝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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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事,經乎目者,可核實;得于耳者,當存疑。

    餘鄉人多奔走四方,每當燕集,各舉其所閱曆,離奇詭異,以恣其滑稽調笑,竊無從辨其有無真僞。

    即有一二事出于梓裡者,亦非經目睹。

    《易》曰:&ldquo中心疑者,其辭枝。

    &rdquo疑于中,曷為乎識?《詩》不雲乎:&ldquo往來行言,心焉數之。

    &rdquo餘亦惟數而存焉可也。

     ◎靈杖夫人傳 吾鄉呼疫鬼為&ldquo王大哥&rdquo。

    疫為天地不正之氣,中而成疾,烏有鬼神?又烏有所謂王姓者?乾隆二十五年間,無知村氓,立廟于鑒湖之畔,獻牲演劇,酬願者,趾相錯也。

    五月五日,謬為王之生辰,龍舟競渡,士女雜還,惑世誣民,安得如漢之胡穎、唐之狄仁傑者,家谕戶曉,毀淫祠而污之哉?璜山陳某,舉家染疫,禱于王大哥。

    愈後,架台于村,演戲酬神。

    而竊慮王舉觞顧曲之孤寂也,立土地神位于旁,以作陪賓。

    劇未登場,忽陰雲四合,天大雷電以風,台圮于水,優人幾淹斃。

    于是村人鹹咎陳之立願不誠、牲醴之不潔也,幹王之怒,以緻風雷,疫且複作。

    陳亦惴惴,拟次日瓣香謝罪。

    是夕夢一老婦,拄杖而前曰:&ldquo餘為璜山保障久矣。

    禦大災,捍大患,餘有力焉,所宜祀也。

    疫鬼何神,敢分庭抗禮乎?故以風雷逐之。

    傳語村人,其安堵無恐。

    &rdquo蓋土神為璜山王氏,号靈杖夫人,朱儲村朱氏之始祖母也。

    夫與子早卒,孫名居仁,至正間,封沛郡侯。

    曾孫五人,俱登甲科。

    享年百有十歲。

    臨卒時,遺命投杖于河,視所止處,為窀穸。

    如命投之,逆浮至母家而止。

    村人因其靈異,遂塑像祀之,而稱之為靈杖夫人雲。

    餘謂夫人其生時備《洪範》之五福,卒也兆域先知,靈筇示吉,非釋氏所雲:來去了然,夙有定慧者乎?宜其廟食數百年之後,猶昭昭而不泯也。

    彼王大哥者,一經雷霆迅擊,寂然無聲,其靈爽又安在哉?然夫人責以抗禮,則王又非全無影響,而出于附會者;此如妖蛇享祭、河伯娶婦,讀書明理人不為所惑而已。

     ◎陳佩之 維揚陳璧字佩之,與同裡李祿,少共筆研,有埙篪之好。

    後同舉考廉,倍覺親昵。

    李家貧,依陳為活,推解所及,不可勝計。

    陳子名九華,呼之以侄,呼陳妻為嫂。

    耐久忘年,莫可喻其交契也。

    無何,陳卒,李以截取授紹郡山陰令。

    是時陳子年弱冠矣,采芹入泮,為學使王詩先生門下士。

    克繼青缃,罔知生計,家遂落。

    數年,饔飧不繼。

    母曰:&ldquo李叔受餘家蔭庇不少,茲已眼官,汝持餘手劄往,告以孤苦;渠憶富貴所自來,千金之贈,不為過也。

    &rdquo因竭蹶而往。

    維揚距紹郡八百餘裡,至則懷刺求谒;阍人以其布衣纟川履,不為通。

    自清晨候至日中昃,始銜命出,告以事冗,不遑接見。

    且署舍無下榻處,導往廟中,暫為栖息。

    陳因投以母書,冀見書或念舊。

    至三四日,無音耗。

    不得已,再往,李傳語新撫軍刻日莅任,當越境以迓旌旄;束裝渡江,歸期未定。

    出二金贈其母,四金作歸費,過此以往,或緻劄奉邀耳。

    陳子大失望,垂橐急返。

    至中途,迎撫軍者,馬騰芳岸,舟塞澄湖。

    訪之,即王詩先生也,因具手柬往谒。

    其同舟者,俱以寒士冒昧幹貴官,必遭呵斥。

    頃之傳見,禮遇甚殷。

    詢其何以至此?陳具以對。

    先生曰:&ldquo負德者無良,何可膺民社?子暫留餘舟中,餘有以處之矣。

    &rdquo有頃,李祿迎谒。

    語次,先生曰:&ldquo維揚陳生名九華者,為餘督學江南所得士。

    頃谒于餘雲,有父執在山陰,欲往依之,賢令能挈之同往乎?&rdquo李惶恐愧,汗如雨,頓首受命,即請過其舟。

    先生謂陳曰:&ldquo有劣迹當密報,餘以李令委子矣!&rdquo至舟,李謝罪不遑。

    即令健仆赍四百金,為陳母壽;而複遣心腹遄返,糞除精舍,以居之;召優獻劇,列座開筵無虛日。

    陳子于是自頂至踵,非複窭人子矣。

    居半載,辭歸,款留不可,厚贈而别。

    過武林,谒謝先生,為李請命。

    先生終薄其為人,卒以他事黜之。

    嗟乎!覆雨翻雲,乘車戴笠,昔人且緻慨矣,遑問于今?顧身被其德,目擊後嗣之凋殘,不為一顧,誠禽獸之不若,而尚得為人乎?先生謂背德無良,莫膺民社,斯言旨哉!先破其悭囊以周急,而終黜其官,亦維持世道之一端耳。

     ◎嶽忠武墓前重鑄鐵人記 武林錢塘門外,嶽忠武墓在焉。

    鐵鑄秦桧及其妻王氏,反接裸跪。

    往來者無論士大夫,即樵叟牧豎,必施撻楚擲瓦礫,甚有溲溺其面,塗矢糞于口鼻。

    自古權奸身後之辱,莫賊桧若矣。

    勝國迄今,屢經更鑄。

    乾隆乙酉間,鐵人複身首破裂,錢塘令拟更鑄之,啟于中丞。

    時中丞為熊公學鵬,謂忠如忠武,其精誠貫金石,浩氣塞宇宙,亘千古而不磨。

    若賊桧死後何知,鐵鑄其身,不過抒後人憤郁,非政之急務也。

    任其銷蝕可也。

    是夕,夢桧夫婦枷醜琅,蓬首垢面,稽颡階下雲:&ldquo忠武斧,身所應受;世人蹴踐淩轹,不堪其苦;微公言,一經更鑄,此身又不知幾曆春秋矣!&rdquo次日中丞呼錢塘令,告以夢,令促鑄無緩,且以精鐵為之,俾堅厚可經久也。

    夫古來國賊以操莽為首,然猶曰薰心富貴,遂緻見利而忘義。

    彼秦桧何為者?身為宋臣,反為金人作奸細,必欲其君納币稱臣于敵而後快,緻燕雲不可複,兩宮不可返,且殺忠武以媚之,豈其随徽宗北狩時,受金人國士之遇,必賣其君以報知己耶?稗史謂桧妻與兀術狎帳中,桧恒伫立于外竊聽之。

    桧而稍有羞惡之心,歸國後君父之仇,姑置不論,帏箔之辱,亦應切齒;則藉公憤以報私仇,正其時矣。

    乃不以為仇,反以為德;胡乃同具人形,而别有肺腸如此耶反?然則東窗擒虎之語,在淫婦報其所私,毋庸深責;而桧匿于豔妻,竟不知天下有羞恥事。

    精鐵可銷,遺穢莫洗,若桧者,狗彘當不食其餘! ◎王寶一 樊江村氓王寶一,務農為業。

    年饑,饣粥不給。

    時當歲除,無以為活。

    家有貯粟甕,攜十歲兒,載以小艇思售,以易升鬥,為度歲計。

    行十餘裡,無問值者。

    至一村,有富室議三百錢易之。

    令舉甕舁諸其家,而付值焉。

    将入門,富室之鄰人适至,曰:&ldquo餘昨見二百文易七石大甕者,此時米珠薪桂,烏用此不急之物?且甕裂紋已見,其弊也可計日而待也。

    &rdquo富人旋悔,閉門入,扣之不應。

    日将夕矣,中心如焚。

    複與兒舁甕入舟,兒失手堕地,破裂不完。

    王憤,拾甕片擊之而斃。

    歸家,其母妻待王舉火,方倚門而望也。

    問甕售乎?曰:&ldquo售矣!&rdquo&ldquo兒焉往?&rdquo曰:&ldquo睡舟中未醒。

    &rdquo妻視夫顔色慘變,急往瞰之,則兒死甕破。

    稔知其故,即縱身投諸水。

    王脫衣泅水,半晌負妻出,已不可救。

    不禁寒冽,呼親薪。

    不應,視之,則自缢矣。

    變起倉卒,無可為計,舉廚刀斷頸以殉。

    不移晷而一家四口俱喪非命,傷心慘目,有如是耶!而禍機隻伏于鄰人之片語。

    故餘每向人曰:&ldquo凡見售金绮珠玉,受者若與己為交好,不妨從旁代衡其值。

    蓋金绮珠玉,非素豐家不能有;其出售也,必居奇弋利,否則亦适有所需,不成無害也。

    售至器用,則窘迫可知;縱價浮于物,必慫恿之使成,為德當非淺鮮。

    &rdquo質諸善人,當不以餘言為河漢! ◎某侍禦 國初,某侍禦,浙人,忘其名與氏。

    性迂緩,以疲軟挂彈章。

    家有膏腴地數十頃,招佃布種。

    佃欺其懦,積數載不供租。

    因令群仆擒而械系之,其家人曰:&ldquo盍付有司,治以法?&rdquo侍禦曰:&ldquo有司必事鞭撻,敲筋剝膚,心所不忍。

    但坐處不設腳凳,每餐食以精鑿,使過飽,不令食煙,而更使瞽者唱南詞于其側,此不惡而嚴之法,不越旬,逋可盡得也。

    &rdquo南詞者,盛于江浙,所談皆男女相悅,其詞鄙俚不文,婦女及屠沽者流,聆之恒經日不倦;稍有知識者,多掩耳而走。

    煙與腳凳,侍禦所刻不可少;而南詞,侍禦所不欲聞,故推己及人,亦欲以此困之。

    顧不知胼手胝足之夫,俾終日飽餐聽曲,何修得此?煙與腳凳,有則固佳,無亦何害。

    乃人情物理且未谙,安望其執法網而秉國憲?其疲軟被黜也,宜哉!後唐有李載仁者,為推官,一日赴高從晦召,途中見部曲相毆。

    載仁怒,急命從者取飯并蒸豚食之,戒曰:&ldquo再犯必置酥于肉!&rdquo夫肉酥并食,非鸩毒也,特無佳味耳。

    部曲樂于私鬥,必怯于公戰,非嚴法以懲之,何以肅軍政而饬戎行?迂謬若此,聞者絕倒。

    使二君生同世而仕同方,其措施必更有解人頤處。

     ◎趙古董 西粵撫軍,忘其名,有直隸人趙相,為廣文三十年,推升柳州融邑令。

    年耄矣,谒見時,撫軍踞胡床,命趙坐庑下。

    趙兩手抱椅于臀,伛偻而上,直至膝前,謂撫軍曰:&ldquo某初至此,人地俱疏,未稔何邑最佳,能使某飽囊橐,以正首邱乎?&rdquo撫軍微笑曰:&ldquo餘之職在黜貪惰而進廉能。

    為屬吏謀财,非餘所敢知也。

    &rdquo同僚皆以趙古董呼之。

    數月後,緣事勒歸。

    嗟乎,好官多得幾文錢,由來久矣!孰無囊橐?孰不欲飽此囊橐?顧積絹盈筐,托言餘俸;懷金私贈,昏夜誰知?而趙某猶于大吏之前,直陳其好貨,略無欺隐,此古之愚,非古董也。

    聞撫軍後以婪贓伏法,所謂黜貪進廉者安在?又為趙古董笑矣。

     ◎顔鳴臯傳 顔鳴臯,廣東梅州人。

    自幼豪隽,喜讀書。

    常謂:&ldquo丈夫功名,當于詩書中求之。

    一朝發迹,釋褐登朝。

    由他途進者,雖位極人臣,奚取焉!&rdquo時有相士,謂顔君他日當以長槍大劍,策名麟閣,安事毛錐?顔笑其妄,而攻苦益力。

    會其父母相繼殂謝,苫鬼之餘,年三十矣。

    急于進取,乘礻覃服未終應試,補學官弟子;為鄉人告讦,被斥。

    或謂之曰:&ldquo相士之言驗矣!觀子骨相魁梧,他日為朝廷寄阃外之任,折沖禦侮,亦大丈夫所為;何必尹唔占嘩,暗中摸索,望朱衣一點首哉?&rdquo于是顔君焚棄其所讀書,習騎射。

    越歲,即能穿劄超乘,一試冠軍,遂登武科。

    公車北上,舟次維揚。

    夜泊,聞鄰舟吩呶喧う,聆之,鄉音也。

    過訪之,則皆南粵握刀控弦之士,入都應武闱者。

    内有番禺朱某,病劇垂斃,或拟緻而棄諸崖,一任其死生存亡,而不顧。

    所未決者,虞他日歸鄉,朱之父兄索屍棺結訟耳。

    顔曰:&ldquo公等與朱君姑無論同鄉裡,古人同舟之義謂何?顧忍棄之原野,以飽犬豕之腹乎?&rdquo衆曰:&ldquo君亦同桑梓,盍過君舟,或者起死人而肉白骨,君之德也。

    倘徒袖手于旁,作勸人為善之論,則事在鄰舟,無煩喋喋為也。

    &rdquo顔曰:&ldquo濟困扶危,此餘素念;所不敢請者,恐蹈越俎之愆耳。

    &rdquo遂毅然挈之歸舟,親侍湯藥。

    越數日,舍舟登陸,而朱病益甚。

    謂顔曰:&ldquo餘雖與君同裡,而素昧平生;荷君義薄雲天,引為骨肉,今更以後事累君;倘他日得附行李之末,歸葬故土,死而有知,當魂依左右,圖結草銜環以報耳。

    &rdquo言訖,殁于車中。

    途次無以為殓,而旅店已死者不得入,遂以帕蒙死者之首,托言中惡,嫌車中颠播者,負之行三十裡。

    晚人逆旅,主人不辨也。

    次日,擇土殓埋,封識而去。

    後每宿店,主人必具兩人之馔。

    詢之,則雲:&ldquo頃見白皙而颀者,尾君同入。

    又同坐室中,非君同行之友乎?&rdquo顔知為朱魂,默祝曰:&ldquo知君情重,朝夕相從,甚善。

    願稍為斂戢,現形惑衆,恐于仆有不利焉。

    &rdquo從此寂然。

    武場故事,先試馬步射及刀石為外場。

    藝力出衆者,名雙好;次則單好;單好入選而難于中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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