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絕地有逢時形骸終隔 圓場念逝者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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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打聽我李二疙疸,不是好惹的嗎?”壽峰說不知道,李二疙疸見他直立不敢上前。

    另一個匪人,手上舉了棍子,不管好歹,劈頭砍來,壽峰并不躲閃,隻将右手擡起一隔,那棍子撲在胳膊上,直飛入半空裡去。

    那人哎喲了一聲,身子一晃,向前一撲,壽峰把腿一掃,他就滾在地上。

    先兩個被撞在地上的,這時一齊過來,都讓壽峰一閃一掃一推,再滾了下去。

    李二疙疸站在老遠的道:“朋友!我今天算栽了筋鬥,認識你了。

    ”說畢,轉身便走。

    壽峰笑道:“我要進城去,沒工夫和你們算帳,便宜了你這小子。

    ”說畢,撿起兩枝手槍,也就轉身走了。

    秀姑和家樹在一旁高坡下迎出來,笑道:“我聽到他們沒動槍,知道不是你的對手,我就沒上前了。

    ”于是三人帶說帶走,約模走了十幾裡路,上了一個市集。

    這裡有到北京的長途汽車,三人就搭了長途汽車進城。

     到了城裡下車,壽峰早将皮裘武器作了一卷,交給秀姑,吩咐她回家,卻親自送家樹到陶伯和家來。

    家樹在路上問道:“大叔原來還住在北京城裡,在什幺地方呢?”壽峰笑道:“過後自知,現在且不必問。

    ”二人雇了人力車,乘到陶家,正有樊端本一個聽差在門口,一見家樹,轉身就向裡嚷道:“好了好了,侄少爺回來了!”家樹走到内院時,伯和夫婦和他叔叔都迎了出來。

    伯和上前一步,執着他的手道:“我們早派人和前途接洽多次,怎幺沒交款,人就出來了呢?”家樹道:“一言難盡。

    我先介紹這位救命大恩人。

    ”于是把關壽峰向大家介紹着,同到客廳裡,将被救的事說了一遍。

    樊端本究竟是入世很深的人,看到壽峰精神矍铄,氣宇軒昂,果然是位豪俠人物,走上前,向他深深三個大揖,笑道:“大恩不言報,我隻是心感,不說虛套了。

    ”壽峰道:“樊監督!你有所不知,我和令侄,是好朋友;朋友有了患難,有個不相共的嗎?你不說虛套,那就好。

    ”劉福這時正在一邊遞茶,壽峰一摸胡子,向他笑道:“朋友!你們表少爺,交我這老頭子,沒有吃虧吧。

    你别瞧在天橋混飯吃的,九流三教,什幺都有,可是也不少夠朋友的,以後沒事,咱們鬧兩壺談談,你準會知道練把式的,敢情也不錯。

    ”劉福羞了一大通紅的臉,不敢說什幺,自退去了。

    壽峰拱拱手道:“大家再會!”起身就向外走。

    家樹追到大門口,問道:“大叔!你府上在哪裡?我也好去看你啊。

    ”壽峰笑道:“我倒忘了,大喜胡同你從前住的所在,就是我家了。

    ”說畢,笑嘻嘻的而去。

    家樹回家,又談起往事,才知道叔叔為贖票而來,已出價到五萬,事被軍隊知道,所以有一場夜戰。

    說到關壽峰父女,大家都嗟賞不已,樊端本還非和他換帖不可。

    這日家樹洗澡理發,忙亂一陣,早早休息。

     次日早上,便向大喜胡同來看壽峰。

    不料刮了半夜北風,便已飄飄蕩蕩,下了一場早雪。

    走上大街一看,那雪都有一尺來深,南北遙遙,隻是一片白。

    天上的雪片,正下得緊,白色的屋宇街道,更讓白色的雪片,垂着白絡,隐隐的罩着,因之一切都在朦胧的白霧裡。

    家樹坐了車子,在寒冷的白霧裡,穿過了幾條街道,不覺已是大喜胡同。

    也不知道什幺緣故,一進這胡同,便受着奇異的感覺;又是歡喜,又是凄慘。

    自己原将大衣領子拉起來擋着臉,現在把領子放下,雪花亂撲在臉上,也不覺得冷。

    忽然有人喊道:“這不是樊大爺?”說着,一個人由車後追了上前來。

    家樹看時,卻是沈三玄。

    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子,橫一條,直一條,都是些油污墨迹。

    頭上戴的小瓜皮帽,成了膏藥一樣,沾了不少的雪花。

    他縮了脖子,倒提一把三弦子,噴着兩鼻孔熱氣,追了上來,手扶着車子。

    家樹跳下車來,給了車錢,便問道:“你怎幺還是這副情形。

    你的家呢?”沈三玄不覺蹲了一蹲,給家樹請了個半腿兒安,哭喪着臉道:“我真不好意思再見你啦!老劉一死,我們什幺都完了。

    關大叔真仗義,他聽到大夫說,鳳喜的病,要用她心裡願意的事,願意的人,時時刻刻在面前逗引着,或者會慢慢醒過來。

    恰好這裡原住的房子又空着,他出了錢,就讓我們搬回來。

    ”家樹不等他說完,便問道:“鳳喜什幺病?怎幺樣了?”沈三玄道:“從前她是整天的哭,看見穿制服的人,不問是大兵,是巡警,或者是郵差,就說是來槍斃她的,哭的更厲害。

    搬到大喜胡同來了,倒是不哭;又老是傻笑。

    除了她媽,什幺人也不認得。

    大夫說她沒有什幺記憶力了。

    這大的雪,你到家裡坐吧。

    ”說着,引着家樹上前,白雪中那兩扇小紅門,格外觸目,隻是牆裡兩棵槐樹,隻剩杈杈桠桠的白幹,不似以前綠葉陰森了。

    那門半掩着,家樹隻一推,就像身子觸了電一樣,渾身麻木起來。

    首先看到的,便是滿地深雪;一個穿黑布褲紅短襖子的女郎,站在雪地裡,靠了槐樹站住;兩隻腳已深埋在雪裡。

    她是背着門立住的,看她那蓬蓬的短發上,灑了許多的雪花,腳下有一隻大碗,反蓋在雪上,碗邊有許多雪塊,又圓又扁,高高的疊着,倒像銀币。

    那正是用碗底印的了,北京有些小孩子們,在雪天喜歡這樣印假洋錢玩的。

    有人在裡面喊道:“孩子!你進來吧,一會兒樊大爺就來了。

    我怕你鬧,又不敢拉你,凍了怎幺好呢?”這時門一響,那女郎突然回過臉來,正是鳳喜。

    臉色白如紙,又更瘦削了。

    沈三玄上前道:“姑娘!你瞧,樊大爺真來了。

    ”隻這一聲,沈大娘壽峰父女,全由屋裡跑了出來。

    秀姑在雪地裡牽着鳳喜的手,引她到家樹面前,問道:“大妹子!你看看這是誰?”鳳喜微微的偏着頭,對家樹呆望着,微微一笑,又搖搖頭;家樹見她眼光一點神也沒有,又是這副情形,什幺怨恨也忘了。

    便對了她問道:“你不認得我嗎?你隻細細想想看。

    ”于是拉了她的手,大家一路進屋來。

    家樹見屋裡的布置,大概如前,自己那一張大相片,還微笑的挂着,隻是中間有幾條裂縫,似乎是撕破了,重新拼攏的了。

    屋子中間,放了一個白煤爐子。

    鳳喜伸了一雙光手,在火上烘着,偏了頭,隻是看家樹。

    看的時候,總是笑吟吟地,家樹又道:“你真不認得我了嗎?”她忽然跑過來,笑道:“你們又拿相片兒冤我。

    可是相片兒不能夠說話啊,讓我摸摸看。

    ”于是站在家樹當面,先摸了一摸他周身的輪廓,又摸着他的手;又摸着他的臉。

    鳳喜摸的時候,大家看她癡得可憐,都呆呆的望着她。

    家樹一直等她摸完了,才道:“你明白了嗎?我是真正的一個人,不是相片啦。

    相片在牆上不是?”說着一指,鳳喜看看相片,看看人,笑容收起來,眼睛望了家樹,有點轉動,閉上眼,将手扶着頭,想了一想,複又睜開眼來點點頭道:“我……我……記……記起來了,你是大爺,不是夢!不是夢!”說時,手抖顫着,連說不是夢,不是夢,接上,渾身也抖顫起來。

    望了家樹有四五分鐘,哇的一聲,哭将起來。

    沈大娘連忙跑了過來,将她攙着道:“孩子!孩子!你怎幺了?”鳳喜哭道:“我哪有臉見大爺呀。

    ”說着,向床上趴了睡着,更放聲大哭起來。

    家樹看了這情形,一句話說不得,隻是呆坐在一邊。

    壽峰摸着胡子道:“她或者明白過來了。

    索性讓她躺着,慢慢的醒吧。

    ”于是将鳳喜鞋子脫了,讓她和衣在床上躺下,大家都讓到外面屋子裡來坐。

    其間沈大娘沈三玄一味的忏悔,壽峰一味的寬解,秀姑常常微笑;家樹隻是沉思,卻一言不發。

    壽峰知道家樹沒有吃飯,掏出兩塊錢來,叫沈三玄買了些酒菜,約着圍爐賞雪。

    家樹也不推辭,就留在這裡。

    大家在外面坐時,鳳喜先是哭了一會,随後昏昏沉沉睡過去了。

    等到大家吃過飯時,鳳喜卻在裡面呻吟不已。

    沈大娘為了她卻進進出出好幾回,出來一次,卻看家樹臉色一次;家樹到了這屋裡,前塵影事,一一兜上心來,待着是如坐針氈,走了又覺有些不忍。

    壽峰和他談話,他就談兩句,壽峰不談話,他就默然的坐着。

    這時他皺了眉,端了一杯酒,隻用嘴唇一點一點的呷着,仿佛聽到鳳喜微微的喊着樊大爺。

    壽峰笑道:“老弟!無論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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