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七 虎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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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領諾,回到家中,喚過一個家人來,吩咐了他言語,教他送飯去與宿習吃。

     且說宿習身負痛楚,心又羞慚,到此方追悔前非。

    正蒨惶間,隻見一個人提着飯罐走到枷邊來,宿習問是何人,那人道:&ldquo我家相公憐你是好人家子弟,特遣我來送飯與你吃。

    &rdquo宿習道:&ldquo你家相公是誰?&rdquo那人道:&ldquo便是本廳書吏曲谕卿相公。

    &rdquo宿習謝道:&ldquo從未識面,卻蒙見憐,感激不盡。

    但不知我丈人冉化之曾知道我吃官司否?敢煩你寄個信去。

    &rdquo那人道:&ldquo你丈人冉秀才與我主人極相熟的,他已知你吃官司,隻是恨你前日不聽好言,今誓不與你相見。

    倒是我主人看不過,故使我來看觑你。

    &rdquo宿習聽說,垂首涕泣。

    那人勸他吃了飯,又把些茶湯與他吃了,替地揩抹了腿上血迹,又鋪墊他坐穩了,宿習千恩萬謝。

    自此那人日日來伏侍,朝飱晚膳,未嘗有缺,宿習甚是過意不去。

    到得限滿放枷之日,那人便引宿習到家與曲谕卿相見。

    宿習見了谕卿,泣拜道:&ldquo宿某若非門下看顧,一命難存。

    自恨不肖,為骨肉所棄,嶽父、妻子俱如陌路。

    特蒙大恩難中相救,真是重生父母了。

    &rdquo谕卿扶起道:&ldquo兄本簪纓遺胄,且堂堂一表,何至受辱公庭,見擯骨肉?不佞與令嶽頗稱相知,兄但能改過自新,還你翁婿夫妻歡好如故。

    &rdquo宿習道:&ldquo不肖已無顔再見嶽父、妻子,不如削發披缁做了和尚罷。

    &rdquo正是: 無顔再見一丈青,發心要做花和尚。

     當下谕卿勸宿習道:&ldquo兄不要沒志氣,年正青春,前程萬裡,及今奮發,後未可量。

    務必博個上進,洗滌前羞,方是好男子。

    寒舍盡可安身,兄若不棄,就在舍下暫住何如?&rdquo宿習思量無處可去,便拜謝應諾。

    自此竟住在曲家,時常替谕卿抄寫公文官冊,筆劄效勞。

     一日,谕卿使人拿一篇文字來,央他抄寫。

    宿刁看時,卻便是前日丈人做的那篇《哀角丈》。

    前日不曾細看,今日仔細玩味,方知句句是藥石之言,&ldquo惜我不曾聽他,悔之無及。

    &rdquo正在嗟歎,隻見谕卿走來說道:&ldquo宿兄,我有句話報知你,你休吃驚。

    尊夫人向來患病,近又聞你受此大辱,愈加氣苦,病勢轉笃,服藥無效,今早已身故了。

    &rdquo宿習聞言,淚如雨下,追想&ldquo妻子平日規谏我,本是好意,我倒錯怪了她,今又為我而死&rdquo,轉展傷心,涕泣不止。

    谕卿道:&ldquo聞兄前日既知尊嫂有病,竟不往看。

     令嶽因此嗔恨,故這幾時不相聞問。

    今尊嫂已死,兄須念夫婦之情,難道入殓也不去一送?&rdquo宿習哭道:&ldquo若去時恐嶽父見罪。

    &rdquo谕卿道:&ldquo若不去令嶽一發要見罪了,還須去為是。

    &rdquo宿習依言,隻得忍羞含淚,奔到冉家,,卻被冉家丫鬟、仆婦們推趕出來,把門閉了。

    聽得丈人在裡面罵道:&ldquo你這畜生是無賴賭賊,出乖露醜,還想我認你做女婿麼?我女兒被你氣死了,你還有何顔再來見我?&rdquo宿習立在門外,不敢回言。

    又聽得丈人吩咐家僮道:&ldquo他若不去,可捉将進來,鎖在死人腳上。

    &rdquo宿習聽了這話,隻得轉身奔回曲家。

    看官聽說:原來璧娘雖然抱病,卻不曾死。

    還虧冉化之朝夕調理,又委曲勸慰道:&ldquo女婿受辱,正足懲戒将來,使他悔過,是禍焉知非福。

    &rdquo又把自己密托曲谕卿周旋的話說與知道,璧娘因此心境稍寬,病體已漸平複。

    化之卻教谕卿假傳死信,哄宿習到門,辱罵一場,這都是化之激勵女婿的計策。

    正是: 欲揮蕩子淚,最苦阿翁心。

     故把惡言罵,隻緣恩義深。

     且說宿習奔回曲家,見了谕卿,哭訴其事。

    谕卿歎道:&ldquo夫婦大倫,乃至生無相見,死無相哭,可謂傷心極矣。

    令嶽不肯認兄為婿,是料兄為終身無用之物,兄須争口氣,切莫應了令嶽所料。

    &rdquo宿習涕泣拜謝。

     忽一日,谕卿對宿習道:&ldquo今晚本官審一件好看的人命公事,兄可同去一看。

    &rdquo說罷,便教宿習換了青衣,一同走入總捕衙門,向堂下側進入叢裡立着。

    隻見階前跪着原、被、證三人,王二府先叫幹證趙三問道:&ldquo李甲妻子屈氏為什缢死的?&rdquo趙三道:&ldquo為兒子李大哄了她頭上寶簪一雙,往張乙家去賭輸了,因此氣忿缢死。

    &rdquo王二府道:&ldquo如今李大何在?&rdquo趙三道:&ldquo懼罪在逃,不知去向。

    &rdquo王二府便喚被告張乙上來,喝道:&ldquo你如何哄誘李大在家賭錢,緻令屈氏身死?&rdquo張乙道:&ldquo李大自到小人家裡來,不是小人去喚他來的。

    這寶簪也是他自把來輸與小人,不是小人到他家去哄的。

    今李甲自己逼死了妻子,卻又藏過了兒子,推在小人身上。

    &rdquo王二府罵道:&ldquo奴才!我曉得你是開賭的光棍,不知誤了人家多少子弟,哄了人家多少财物。

    現今弄得李甲妻死子離,一家破敗,你還口硬麼?&rdquo說罷,擲下六根簽,打了三十闆。

    又喚原告李甲問道:&ldquo你平日怎不教訓兒子,卻縱放他在外賭錢?&rdquo李甲道:&ldquo小人為禁他賭錢,也曾打罵過幾次。

    争奈張乙暗地哄他,因此瞞着小人,輸去寶簪,以緻小人妻子缢死。

    &rdquo王二府道:&ldquo我曉得你妻子平日一定姑息,你怪她護短,一定與她尋鬧,以緻她抱恨投缳。

    你不想自己做了父親,不能禁約兒子,如何但去責備婦人,又隻仇怨他人,也該打你幾闆。

    &rdquo李甲叩頭求免,方才饒了。

    王二府道:&ldquo李大不從父訓,又陷母于死,幾與殺逆無異,比張乙還該問重重地一個罪名,着廣捕嚴行緝拿解究。

    張乙收監,候拿到李大再審。

    屈氏屍棺發壇。

    李甲、趙三俱釋放甯家。

    &rdquo判斷已畢,擊鼓退堂。

    曲谕卿挽着宿習走出衙門,仍回家中,對宿習道:&ldquo你令嶽還算忠厚,尊嫂被兄氣死了,若告到官司,也是一場人命。

    &rdquo宿習默默無言,深自悔恨,尋思&rdquo丈人怪我,是情理所必然,不該怨他。

    &rdquo正是: 莫嫌今日人相棄,隻恨當初我自差。

     過了幾日,宿習因悶坐無聊,同着曲家從人到總捕廳前,看他投領文冊。

    隻見廳前有新解到一班強盜,在那裡等候官府坐堂審問。

    内中有三個人卻甚斯文模樣,曲家從人便指着問道:&ldquo你這三個人不像做強盜的,如何也做強盜?&rdquo一人答道:&ldquo我原是好人家子弟,隻因賭極了,無可奈何入了盜夥,今日懊悔不及。

    &rdquo一人道:&ldquo我并不是強盜,是被強盜扳害的。

    他怪我賴了賭帳,曾與我厮打一場,因此今日拖陷我。

    &rdquo一人道:&ldquo我一發冤枉,我隻在賭場中赢了一個香爐,誰知卻是強盜贓物,今竟把我算做窩贓。

    &rdquo曲家從人笑道:&ldquo好賭的叫做賭賊,你們好賭,也便算得是強盜了。

    &rdquo宿習聽罷,面紅耳熱,走回曲家,思量《哀角文》中&ldquo賭與盜鄰&rdquo一句,真是确語,方知這幾張紙牌是籍沒家私的火票,逼勒性命的催批,卻恨當時被他誤了,今日悔之晚矣。

    自此時常夜半起來,以頭撞壁而哭。

     谕卿見他像個悔悟發憤的,乃對他說道:&ldquo兄在我家傭書度日,不是長策,今考期将近,可要去赴童生試否?&rdquo宿習道:&ldquo恨我向來隻将四十葉印闆、八篇頭舉業做個功課,實實不曾讀得書。

    今急切裡一時讀不下,如何是好?&rdq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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