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六 選琴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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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

     宗坦及湯家從人各杖一百,流三千裡。

    何嗣薪無罪,準夏舉人。

     禮刑二部奉旨斷決畢,次日又傳出一道旨意:将會場中式試卷并落卷俱付禮部,會齊本部各官公同複閱,複位去取。

    于是禮部将湯思退取中的大半都複落,複于落卷中取中多人,拔何嗣薪為第一。

    天子親自殿試,嗣薪狀元及第。

    正是: 但有磨勘舉人,不聞再中落卷。

     朝廷破格翻新,文運立時救轉。

     話分兩頭。

    且說郗少伯回到富陽,細問随員外,方知錯認何郎是何自新,十分怅恨。

    乃将何郎才貌細說了一遍,又将他詩文付與瑤姿觀看,瑤姿甚是歡賞。

    珠川悔之無及。

    後聞嗣薪中了狀元,珠川欲求郗公再往作伐,重聯此姻。

    郗公道:&ldquo你當時既教我還了他聘物,我今有何面再對他說。

    &rdquo珠川笑道:&ldquo算來當初老舅也有些不是。

    &rdquo郗公道:&ldquo如何倒是我不是?&rdquo珠川道:&ldquo尊翰但雲何郎,并未說出名字,故緻有誤。

    今還求大力始終玉成。

    &rdquo郗公被他央懇不過,沉吟道:&ldquo我自無顔見他,除非央他座師趙公轉對他說。

    幸喜趙公是我同年,待我去與他商議。

    &rdquo珠川大喜。

    郗公即日赴臨安,具柬往拜趙公,說知其事。

     趙公允諾。

    次日,便去請嗣薪來,告以郗公所言,并說與前番随員外誤認何自新,以緻姻事聯而忽解的緣故。

    嗣薪道:&ldquo翁擇婿,婿亦擇女。

    門生訪得随家小姐有名無實,恐她的詩詞不是自做的。

    若欲重聯此姻,必待門生面試此女一番,方可準信。

    &rdquo說罷,起身作别而去。

     趙公即日答拜郗公,述嗣薪之意。

    郗公道:&ldquo舍甥女文才千真萬真,如何疑她是假?真才原不怕面試,但女孩兒家怎肯聽郎君面試?&rdquo趙公道:&ldquo這不難。

    年翁與我既系通家,我有别業在西湖,年翁可接取令甥女來,隻以西湖遊玩為名,暫寓别業。

    竟等老夫面試何如?&rdquo郗公道:&ldquo容與家姊丈商議奉複。

    &rdquo便連夜回到富陽,把這話與珠川說知。

    珠川道:&ldquo隻怕女兒不肯。

    &rdquo遂教綠鬟将此言述與小姐,看她主意如何。

    綠鬟去不多時,來回複道:&ldquo小姐說既非僞才,何愁面試,但去不妨。

    &rdquo珠川聽說大喜,遂與郗公買舟送瑤姿到臨安。

     郗公先引珠川與趙公相見了,趙公請郗公與珠川同着瑤姿在西湖别業住下。

    次日即治酒于别業前堂,邀何嗣薪到來,指與珠川道:&ldquo門下今日可仔細認着這個何郎。

    &rdquo珠川見嗣薪豐姿俊秀,器宇軒昂,與前番所見的何自新不啻霄壤,心甚愛慕。

    郗公問嗣薪道:&ldquo前日殿元雲曾會過家姊丈,及問家姊丈說,從未識荊。

    卻是為何?&rdquo嗣薪道:&ldquo當時原不曾趨谒,隻在門首望見顔色耳。

    &rdquo趙公對郗公道:&ldquo今甥女高才,若隻是老夫面試,還恐殿元不信。

    今老夫已設一紗幮于後堂之西,可請令甥女坐于其中,殿元卻坐于東邊,年翁與老夫并令姊丈居中而坐。

    老夫做個監場,殿元做個房考。

    此法何如?&rdquo郗公與珠川俱拱手道:&ldquo悉依尊命。

    &rdquo當下趙公先請三人入席飲酒,酒過數巡,便邀入後堂。

    隻見後堂已排設停當,碧紗幮中安放香幾筆硯,瑤姿小姐已在幮中坐着,侍兒綠鬟侍立幮外伺候。

    趙公與三人各依次坐定。

    嗣薪偷眼遙望紗幮中,見瑤姿豐神綽約,翩翩可愛,與前園中所見大不相同,心裡又喜又疑。

    趙公道:&ldquo若是老夫出題,恐殿元疑是預先打點,可就請殿元出題。

    &rdquo便教把文房四寶送到嗣薪面前。

    嗣薪取過筆來,向趙公道:&ldquo承老師之命,門生鬥膽了。

    即以紗幮美人為題,門生先自詠一首,求小姐和之。

    &rdquo說罷,便寫道: 绮羅春倩碧紗籠,彩袖搖搖間杏紅。

     疑是嫦娥羞露面,輕煙圍繞廣寒宮。

     寫畢,送與郗公,郗公且不展看,即付侍兒綠鬟送人紗幮内。

    瑤姿看了,提起筆來,不假思索,立和一首道: 碧紗權倩作簾籠,未許人窺彩袖紅。

     不是裴航來搗藥,仙娃肯降蕊珠宮? 和畢,傳付綠鬟送到嗣薪桌上。

    嗣薪見她字畫柔妍,詩詞清麗,點頭贊賞道:&ldquo小姐恁般酬和得快,待我再詠一首,更求小姐一和。

    &rdquo便取花箋再題一絕,付與綠鬟送入紗幮内。

    瑤姿展開看時,上寫道: 前望巫山煙霧籠,仙裙未認石榴紅。

     今朝得奏霓裳曲,仿佛三郎夢月宮。

     瑤姿看了,見詩中有稱贊她和詩之意,微微冷笑,即援筆再和道: 自愛輕雲把月籠,隔紗深護一枝紅。

     聊随彩筆追唐律,豈學新裝廣漢宮。

     寫畢,綠鬟依先傳送到嗣薪面前。

    嗣薪看了,大贊道:&ldquo兩番酬和,具見捷才。

    但我欲再詠一首索和,取三場考試之意,未識小姐肯俯從否?&rdquo說罷,又題一絕道: 碧紗争似绛帏籠,花影宜分燭影紅。

     此日雲英相見後,裴航願得托瑤宮。

     書訖,仍付錄鬟送入紗幮。

    瑤姿見這詩中,明明說出洞房花燭,願諧秦晉之意,卻怪他從前故意作難,強求面試,便就花箋後和詩一首道: 珠玉今為翠幕籠,休誇十裡杏花紅。

     春闱若許裙钗入,肯讓仙郎占月宮? 瑤姿和過第三首詩,更不令侍兒傳送,便放筆起身,喚着綠鬟,從紗幮後冉冉地步人内廂去了。

    郗公便起身走入紗幮,取出那幅花箋來。

    趙公笑道:&ldquo三場試卷可許老監場一看否?&rdquo郗公将詩箋展放桌上,與趙公從頭看起,趙公啧啧稱贊不止。

    嗣薪看到第三首,避席向郗公稱謝道:&ldquo小姐才思敏妙如此,若使應試春闱,晚生自當讓一頭地。

    &rdquo趙公笑道:&ldquo朝廷如作女開科,小姐當作女狀元。

    老夫今日監臨考試,又收了一個第一門生,可謂男女雙學士,夫妻兩狀元矣。

    &rdquo郗公大笑。

    珠川亦滿心歡喜。

     趙公便令嗣薪再把雙魚送與郗公,郗公亦教珠川再把金鳳钗回送嗣薪。

    趙公複邀三人到前堂飲酒,盡歡而散。

     次日,嗣薪即上疏告假完婚。

    珠川謝了趙公,仍與郗公領女兒回家,擇定吉期,入贅嗣薪。

    嗣薪将行,隻見靈隐寺僧官雲閑前來作賀,捧着個金箋軸子,求嗣薪将前日賀他的詩寫在上邊,落正了款。

    嗣薪随即揮就,後書&ldquo狀元何嗣薪題贈&rdquo,僧官歡喜拜謝而去。

    嗣薪即日到富陽,入贅随家,與瑤姿小姐成其夫婦。

    正是: 瑤琴喜奏,寶瑟歡調。

    繡閣香肌,盡教細細賞鑒;禦溝紅葉,不須款款傳情。

    金屋阿嬌,尤羨他芙蓉吐萼;白頭卓氏,更堪誇豆寇含香。

    錦被中亦有界河,免不得驅車進馬;羅帏裡各分營壘,一憑伊戰卒鏖兵。

    前番棋奕二篇,兩下遙相酬和;今日紗幮三首,百年樂效唱随。

    向也《小弁》詩,為惡徒竊去,招出先生;茲者《霓裳曲》,見妙手拈來,願偕仙侶。

    又何疑贈玉魚魚得水,依然是钗橫金鳳鳳求凰。

     畢姻過了三朝,恰好郗家的嬌枝小姐遣青衣小婢送賀禮至。

    嗣薪見了,認得是前番園中所見的小婢,便問瑤姿道:&ldquo此婢何來?&rdquo瑤姿道:&ldquo這是郗家表妹的侍兒。

    &rdquo嗣薪因把前日園中窺觑,遇見此婢随着個小姐在那裡閑耍,因而錯認是瑤姿的話說了一遍。

     瑤姿道:&ldquo郎君錯認表妹是我了。

    &rdquo那小婢聽罷,笑起來道:&ldquo我說何老爺有些面熟,原來就是前日園裡見的這個人。

    &ldquo嗣薪指着小婢笑道:&ldquo你前日如何哄我?&rdquo小婢道:&ldquo我不曾哄什麼?&rdquo嗣新道:&ldquo我那日問你說,你家小姐可喚做瑤姿?你說正是瑤姿小姐。

    &rdquo小婢道:&ldquo我隻道說可是喚嬌枝,我應道正是嬌枝小姐。

    &rdquo嗣薪點頭笑道:&ldquo聲音相混,正如找與何自新一般,今日方才省悟。

    &rdquo正是: 當時混着鲢和鯉,此日方明李與桃。

     嗣薪假滿之後,攜了家眷還朝候選。

    初授館職,不上數年,直做到禮部尚書。

    瑤姿诰封夫人,夫妻偕老。

    生二子,俱貴顯。

    郗公與珠川亦皆臻上壽。

    此是後話。

     看官聽說:天人才人與天下才女作合,如此之難,一番受钗,又一番回钗,一番還,又一番納。

    小姐初非勢利狀元,狀元亦并不是曲從座主,各各以文見賞,以才契合。

    此一段風流佳話,真可垂之不朽。

     〔回末總評〕 一科兩發榜,一妻兩納聘,落卷又中新狀元,主考複作女監試,奇事奇情,從來未有。

    他如郗公論詩,宗生着急;宗生辨詩,郗公絕倒,不謂文章巧妙乃爾。

    其尤幻者,郗公初把女郎之詩為自己所作;後卻說出自己之詩乃女郎所作,何郎初猜郗公之詩為女郎所作,後反疑女郎之詩是郗公所作。

    至于瑤姿、嬌枝,嗣薪、自新,彼此聲音互混,男女大家認錯。

    又如彼何郎代此何郎受杖,此何郎代彼何郎除名,彼何郎将此何郎誣陷,此何郎教彼何郎吐實,種種變幻,俱出意表。

    雖春水之波紋萬狀,秋雲之出沒千觀,不足方其筆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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