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束矢狂生翻為座上客 操戈逆弟磕破柩前頭

關燈
不便再違其意,隻得坐下等候。

     不一會,裡邊一片聲傳請,柬房慌把又李請上堂來,到月台口,見一乘轎子歇在西邊,堂上一個女子走将下來,又李看時,卻是素娥。

    素娥低着頭,急走兩步,自人轎中。

    又李剛走上堂,裡面雲闆一聲,暖閣開處,任知縣早迎下堂來,連連打躬,至西書房叙坐。

    素娥自坐着轎子回家,隻見一人在前飛跑,血流滿面,有二三十人,在後追着;遠望跑的那人,卻是洪儒,隻不知被何人趕打。

    原來鸾吹許字之婿,複姓東方,名旭,字始升。

    他父親曾做鄖陽巡撫,性耽靜養,勇退歸田。

    聽見未洪儒告狀之事,叫人抄詞去看過,氣得要死。

    因想:未公家教嚴肅,未小姐頗著賢聲,不信有此醜事!暗暗打聽審期,糾集了紳拎看審,若奸情虛了,便要嚴治洪儒,倘奸情是實,便要當堂退婚。

    及至審時,素娥還是童體,隻為賴田起見,誣蔑奸情;故令衆紳衿上堂請法。

    不料又李反為洪儒開脫,隻得罷手。

    豈知走到大市口,恰好洪儒撞遇東方家中這些子弟親友,便個個磨拳擦掌,把洪儒打得滿面流血。

    虧得原差死力勸救,放着洪儒逃脫。

    素娥見了,雖不知被何人趕打,心裡卻甚快暢,暗道:“這真是天報了!” 不一時,到了府中,下轎進去,直走到大廳後半邊巷裡,隐隐聽得鸾吹哭聲。

    急跑進去,喊道:“小姐不要哭了!如今是好了!”鸾吹忽聽見素娥聲氣,從床上直豎起來,一把抱住,說道:“怎樣好了?莫非是做夢麼?”廚下仆婦丫鬟,聽見素娥回家,都趕進來,擠滿了一屋。

    素娥把兩次驗看之事,紅着臉說了一遍。

    鸾吹驚喜道:“這真是鬼使神差,謝天不盡了!”素娥道:“縣官夫人十分憐愛,叫他兩位小姐相見,原來他家也有這等美貌小姐。

    那大小姐更是文緻,直要愛煞了人!夫人賞了酒飯,還叫他大小姐陪着,殷勤相勸。

    那大小姐好和氣,就如熟識的一般。

    臨出來時,好生不舍,叫婢子時常去走走。

    那夫人留住婢子,等外面審完了事,—一告訴了,才送我出來,又叫問候小姐。

    ”鸾吹道:“你出門後,我已拼着一死;隻苦你不知要怎樣受刑,累我直哭到如今。

    那知遇着這樣好人,做夢也做不到将來怎生補報他們呢?”素娥道:“大相公已經脫了褲子,要打了,轉自白相公苦求,才免了打;打雖免掉,卻也夠了他了!”鸾吹道:“既沒有打,有甚夠他?”素娥道:“路上許多人趕打,小姐你不曾看見哩,大相公滿頭是血,七跌八撞的,跑得那個樣兒!”鸾吹問:“是甚人趕打?”素娥道:“便是不知道,莫非看審的人打抱不平?”鸾吹問道:“白相公怎不回家?”素娥道:“我在衙裡,聽見夫人吩咐,拿燕窩海參出去,要留白相公吃酒哩。

    ” 正說着話,未能在外要見,仆婦等都歡喜回廚。

    鸾吹、素娥忙走出去,未能道:“官司的事體,素娥妹自然告訴過的了。

    隻小的被值刑的纏住要錢,不得先趕回來報個喜信。

    但是外面轎夫,喉嚨都喊幹了;素娥妹快些打發他去罷。

    ”素娥道:“我與小姐隻顧說話,竟沒提起轎錢。

    ”鸾吹急進房,提出一串錢交與未能,令其打發零用。

    未能拿錢出去,随即進來禀說:“四房老相公奉官府吩咐,押大相公罰跪靈前,請小姐痛打一頓,還要去回銷哩。

    ”鸾吹恨道:“他也有來見我的日子麼?”一面吩咐開了廳門,點起香燭;一面走出廳來,見過族長,便到靈前,放聲大哭。

    族長勸道:“這畜生瞞得鐵桶,你這裡也沒來告訴,族中通沒一人知道,幾乎弄出事來!虧着天有眼睛,官府明白,也是做官的侄兒陰中保佑!雖沒當堂責處,已經扯脫褲子,吓得魂出,連同賭的打得皮開肉綻,官司是全赢的了!方才在縣前大市口,被東方親家那邊,打得滿頭流血,遍體成傷,如今又押來,憑你處治,也可出你這口怨氣了!”鸾吹、素娥方曉得打洪儒的,是東方旭家裡的人。

    鸾吹道:“這樣傷天害理的人,那有手去打他!侄孫女自從清晨哭到如今,水米也不曾沾着一口,渾身像死人一般,氣也沒有了,還拿得起手來嗎?”族長道:“你若不打他,便要當官去打;方才計多那樣硬漢,聽說打得死去活來,如今還不知有命沒有命!鸾小姐,你可憐見過世的四侄侄婦面上,打他幾下,饒了他的狗命,也是你一點陰骘!”那洪儒是吓破了膽的人,親眼看見計多等打的那樣,又親耳聽見官府吩咐的話頭,今見鸾吹不肯打他,怕事決撒,嚎啕痛哭,總不收聲。

    鸾吹看他直撅撅的,跪在地下,滿面都是幹血黏連,眼淚如檐頭急雨,直沖下來,也甚覺可憐;卻想起自家名節,幾乎被污,性命幾乎不保,又覺恨他人骨,呆呆的不肯轉口。

    洪儒見鸾吹執意不打,小廳上差人又催帶回官,害怕非常,把雙腳挪上幾步,一手扯住鸾吹的裙幅,将頭在地下,隻顧亂碰。

    滿眼垂淚,極聲痛哭,說道:“兄弟以後再不敢了!隻求姐姐打我幾下,救我的性命罷!”鸾吹還要奈何他一會,隻見洪儒額角在地一連幾碰,鮮血直淌出來,舊痕新痕,模糊成片,連着眼淚鼻涕,淋淋挂挂的,直牽帶到衣領胸襟之上,竟像血人一般!不覺頓起可憐,哭道:“你好好是我兄弟,何苦如此?你以後再不要是這樣,我原拿你好的喲!”洪儒也大哭道:“我将來拿你像娘一樣了,再不敢啕你的氣!你可憐我,打了我罷!”鸾吹滿眼滴淚,一把拖起洪儒道:“你隻消改過,我又打你做甚?四叔公,隻算是我打的了!”族長恐有反複,又敲實了鸾吹口氣,然後帶着洪儒,同差人回官去了。

    鸾吹折轉身來,要進房去,隻見素娥靠在柩旁,神氣昏沉,滿面灰色,竟像死人一般,不覺大吃一驚。

    正是: 乍敲金橙方旋凱,忽舉烽煙又報驚。

    
0.08026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