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法雨有緣遇真儒回頭是岸 了因無命逢介士撒手歸空

關燈
國典所必誅。

    其上者滅類絕倫,亦王章所不宥!至若支遁、智永之徒,流連山水,模仿鐘、王,略谙吟哦,稍為樸實。

    然而大本已虧,其餘安取?儒者狎之,不過如善舞山雞,能言鹦鹉,為耳目之玩、談笑之資耳!彼永叔之序、韓公之書,班班可考,何妄言神驚心服耶?但聽爾之言,趨而愈下;擴吾之量,放而彌宏。

    果有片長,不妨節取。

    隻恐緣頭疏底,不過善男信女之粗談;短句長篇,止襲苦海福田之惡唱。

    出神在一個蒲團,喜學得幾聲梵語。

    是誠入迷途而不悟,欲噴飯而無從耳!”法雨作色道:“此是醯雞之談,安識廣大?釋家靈慧,非鄙儒能知!即不佞如小僧入定之餘時,而舒箋賦詠,真能屈、宋銜官;握管為文,欲使歐、蘇輿隸!爾亦從未嘗鳳髓龍肝,一見了火齊木難,便自眩然而走耳!”素臣大笑道:“好一個說大話的和尚!且取出來,不知可有一字一句,入我文人之目的哩。

    ” 法雨微哂,把箱開了,取出一部文集,一部詩集來。

    外面绫錦裝套,金檢牙簽,中間一本一本俱是薄羅裝面,雙絲扣釘,松绫包角,面頁貼着泥金檢兒,裁切得甚是齊整。

    指着說道:“這兩部詩文,俱系小僧心血,你看那一篇不是錦繡?那一首不是珠玑?你若果有些眼力,定然拜服,不敢妄議了!”素臣不答,先拿起一本文集來看,都是些壽某吏部、某都憲的序文,題某禅師、某和尚的語錄,某寺建塔的碑銘,某師入火的偈語,間着遊山玩水、聽琴看畫的雜文。

    又取一本詩集看時,隻見也與文集一般,前面列着許多大老的序文,中間注着無數名公的批語,密點濃圈,花花綠綠,煞是熱鬧。

     素臣将兩部詩文大概看過,說道:“你這文字如木排,排木非無材料,卻未曾清荒見老,又七橫八豎的亂堆一處,便不好看。

    你這詩,如小家暴富女人亂烘烘插着一頭簪钗,糊突突塗了一面脂粉,原有裝飾,全沒安排!我本酷惡禅門,不該為你指示。

    但孟子有雲:”歸斯受之而已。

    ‘念你也費過苦功,可憐未得門徑!若要在詩文中讨些生活,肯虛心求教,我便不惜提撕,把你病根一一指出。

    然後用着對症的靈丹,可使你舊患頓除,新肌漸長也!“法雨驚異道:”小僧酷好詩文,以為性命。

    你若果有些見識,指得出我些小錯處,則從前議論,俱可付之太虛。

    且請教,這詩文中,那一處有何毛病呢?“素臣因把文集揭開,一篇篇指出他看道:此處不應如此起,此處不應如此接,此句與前面這句矛盾,此段與後面這段抵牾。

    此系重頭,此系兩舌;此系贅疣,此系蛇足;此系生吞,此系杜撰;此篇前反後正,文字嫌其闆重,中間須着一段虛文;此篇通局發,文字嫌其呆整,後面須綴一段閑文;此篇花簇文字,不宜有此一段,如一疋美绫内,間着幾尺粗機麻布;此篇秀麗文字,不宜有此數句,如一隊仕女中,擠着兩個亂發頭陀;這幾篇情理有虧,宜删;這幾篇冗長無味,宜節。

     素臣講得高興,率性把古文三味,細細開發出來。

    法雨初時滿肚不然,講到後來,覺得實有道理,便把素臣指出病根,逐細體認,真如撥雲見天一般,已是暢快。

    及素臣細講那古文三昧,更是聞所未聞,津津谛聽,聽到得意之時,竟是抓耳撓腮,心花俱放。

    法雨此時心悅誠服,見素臣語勢将終,便立起身來,撲的跪在地下,說道:“相公真天生才子!貧僧冒犯,乞恕無知!還望大發仁慈,不吝指迷,感激無地!”素臣一把扯起法雨來,一手在桌上一拍道:“和尚真快人也!”這句話沒有說完,就從這一拍裡,房艙内豁琅一聲響,一張桌子倒下,把桌上的碗兒、碟兒、箸兒、勺兒、菜兒、飯兒、醬兒、醋兒、湯兒、汁兒,一骨腦兒都傾翻船闆之上。

    慌得三個女尼,慌忙扶起桌子,收拾了闆上的碗碟菜飯,揩抹了醬醋湯汁,揭起艙闆,喊道:“不好了!一包《觀音經》被香簟湯浸透了!” 且道素臣一拍,因何把房艙内的桌子都擊翻了呢?隻因素臣一心講究文法,法雨一心領受,雙人一心谛聽,兩尼一心偷觑雙人,大家都是心不在焉。

    頭艙侍者,三艙意兒,房艙老尼,各把早飯整備,擺在桌上,
0.06964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