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冷酷仙境(威士忌、拷問、屠格涅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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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塊頭在水槽裡把我貯存的威士忌打得一瓶不剩——的确一瓶也不剩。

    我同附近酒店的老闆成了熟人,每次削價處理威士忌時,對方都送一兩瓶過來,結果我現在的庫存量相當可觀。

     大塊頭首先打爛了2瓶威爾德·泰西,接着開始摔蘇格蘭C·S,毀掉了3瓶I·W,粉碎了2瓶傑克·丹尼,埋葬了勞塞斯,報銷了赫格,最後把半打芝華士一起送上西天。

    聲音震天動地,氣味直沖霄漢。

    畢竟同時打碎的是足夠我喝半年的威士忌,氣味當然非同小可,滿屋子酒氣撲鼻。

     “光是呆在這裡都能醉過去。

    ”小個子感慨道。

     我萬念俱灰,支着下巴坐在桌旁,眼看支離破碎的酒瓶在水槽中越積越高。

    在上的必然掉下,有形的必然解體。

    伴随着酒瓶的炸裂之聲,大塊頭打起刺耳的口哨。

    聽起來那與其說是口哨,莫如說是用牙刷摩擦空氣裂縫那參差不齊的剖面所發出的聲響。

    曲名則聽不出來,或者沒有旋律,不過是牙刷或上或下地摩擦剖面或在中間出入而已。

    一聽都覺得神經大受磨損。

    我頻頻轉動脖頸,把啤酒倒入喉嚨。

    胃袋硬得活像外勤銀行職員的公文包。

     大塊頭繼續進行并無意義可言的破壞。

    當然,對他倆來說也可能有某種意義,但對我卻是沒有。

    他将床一把掀翻,用刀割裂床墊。

    又把立櫃裡的衣服一古腦兒掏空,把桌子抽屜統統摔在地上。

    接着揭掉空調器的配電盤,踢翻垃圾筒,将抽屜裡的東西用不同的辦法——砸毀摔碎。

    雷厲風行,幹脆利落。

     卧室和客廳淪為廢墟之後,即刻移師廚房。

    我和小個子則轉到客廳,把靠背割得七零八落且上下倒置的沙發弄回原處,坐下觀看大塊頭在廚房大發淫威。

    沙發坐墊幾乎完好無缺委實堪稱不幸中的一幸。

    這沙發坐上去極為舒坦,是我從一個攝影師熟人手裡低價買下來的。

    那攝影師在廣告攝影方面乃一把好手,可惜神經不知哪裡出了故障,偏要躲進長野縣的深山老林,臨行前把事務所的沙發處理給了我。

    對他的神經我固然深感惋惜,但還是為能搞到這個沙發而暗自慶幸。

    至少可以不必另買。

     我坐在沙發右端雙手捧着罐裝啤酒,小個子在左端架腿靠臂。

    盡管聲音如此之大,左鄰右舍卻無一人前來過問。

    此層樓住的差不多都是單身,若非有相當例外的原因,平日白天幾乎空無一人。

    這兩人想必曉得個中情況才如此肆無忌憚地弄得震天價響吧?有些可能。

    他倆全都了然于心。

    表面上似嫌魯莽,行動起來卻精打細算,無一疏漏。

     小個子不時觑一眼勞力士,确認作業進展狀況,大塊頭則穩準狠地在房間裡往來砍殺,片甲不留。

    給他如此搜查一遍,恐怕連一支鉛筆都無處藏身,然而他們——如小個子起始宣稱的那樣——什麼也沒搜查,隻是一味破壞。

     為什麼? 莫非想讓第三者以為他們已統統搜過不成? 第三者是誰呢? 我不再思考,喝幹最後一口啤酒,空罐置于茶幾。

    大塊頭拉開餐櫃,将玻璃杯掃落在地,又向碟盤發起攻擊。

    帶過濾器的咖啡壺、茶壺、鹽瓶、白糖罐、面粉罐,全部粉身碎骨,大米撒了一地。

    冷凍箱裡的冷凍食品也慘遭同一下場。

    約有一打的凍蝦、一大塊牛脊肉、冰淇淋、最高級的黃油、長達30厘米的大塊鹹大馬哈魚子和試做的番茄汁,全都發出隕石群撞擊瀝青路面般的聲響,零亂不堪地滾落在漆布地闆上。

     進而,大塊頭雙手抱起冰箱,先往前,然後冰箱門朝下推倒在地。

    散熱器的配線大概斷了,濺出細小的火花。

    我大為頭疼:該如何向前來維修的家電修理工說明故障原因呢? 這場破壞戛然而止,一如其開始之時,既無“可是”“但是”。

    又無“然而”“不過”,倏忽間完全止息,長時間的沉默籠罩四周。

    大塊頭不再打口哨,立在廚房與客廳的門口處以空漠的目光望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房間變成這般狼狽模樣花了多長時間。

    大約15分鐘到30分鐘。

    比15分鐘長,較30分鐘短。

    但從小個子目視勞力士表盤時現出的滿意神情看來,我猜想這可能近乎破壞兩室一套住房所需标準時間。

    從全程馬拉松所需時間到衛生紙一次所用長度,世上實在充滿各種各樣的标準值。

     “收拾怕是很花時間。

    ”小個子說。

     “算是吧,”我說,“而且花錢。

    ” “錢不錢當前不在話下,這是戰争!算計錢是打不赢戰争的。

    ” “不是我的戰争。

    ” “至于誰的戰争倒無所謂,誰的錢也無所謂。

    所謂戰争就是這麼回事,聽天由命。

    ” 小個子從衣袋掏出雪白的手帕,捂住嘴咳嗽兩三聲。

    又察看一會手帕,揣回原來的衣袋。

    也許出于偏見,我是不大相信身上帶手帕的男人。

    我便是如此存在為數甚多的偏見。

    所以不很受人喜歡,因為不受喜歡偏見也就越來越多。

     “我們走後不久,‘組織’那幫人就會趕來。

    他們要調查我們,看我們闖入你房間搜尋什麼,問你頭骨在哪裡。

    但你對頭骨一無所知。

    明白麼?不知道的事無法告訴,沒有的東西拿不出來,縱使受到拷問。

    所以我們同來時一樣空手回去。

    ” “拷問?” “免得你受懷疑,那些家夥不知道你去博士那裡,知道這點的眼下隻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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