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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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腳闆離開雷音古刹時,天色剛剛發曉,時當夏令,他貪圖清早紅日未出,路上涼爽,甩開兩雙鐵腳闆,不管路高路低,向前飛步趕路。

    約摸趕到一二十裡路時,天氣忽變,眼看東方太陽,已經探出頭來,烏雲四合,日色無蹤,而且起了大風,山路上樹木,被鳳吹得東搖西擺,呼呼怒号,頭上一陣陣潑墨似的黑雲,刹時布滿了天空。

    迎風急行,涼爽已極。

    可是天色驟變,眼看傾盆大雨,就要降臨。

    這時他正翻過一座高嶺,嶺下岡腳起伏,樹林稀少,并無避雨之處。

    前面一二裡外偏東山拗内,一片森林之中,似乎露出幾層高聳的屋脊,忙不及飛步下嶺,向那面奔去。

     他為了避雨,飛步進了偏東的山拗,鑽進了一片大松林,天上陣雲如墨,電光亂閃,悶雷如萬鼓齊鳴,加上狂風怒卷,走石飛沙,連林内也震撼得天搖地動。

    忽地眼前金光亂掣,一個驚天動地的焦雷,打了下來,一株極大的枯松,竟被天雷劈為兩半,還從樹上冒出火光。

     鐵腳闆幾乎被倒下來的枯幹砸在身上。

    焦雷過去,大雨如翻江倒峽般直瀉下來,松林雖密,也擋不住這樣豪雨。

    鐵腳闆身上,已被雨腳淋得落湯雞一般,揀着枝葉稠密之處,穿出松林。

     一瞧林外是一所規模崇宏,已經破敗的世家祠堂。

    石庫大牆門的兩面,還矗立着半支斷棋杆,一對石獅子,門樓上挂着匾額,漆落木腐,也隻剩了匾額的骨架子,依稀還看得出匾上“王氏宗祠”四個字。

    鐵腳闆兩臂一抖,一個“燕子穿林”,從雨林中飛縱出兩丈開外,一停身,已站在祠門台階上。

    他想在祠堂大門的檐下,躲避直淋的大雨,一看祠堂兩扇大門并沒關嚴落鎖,半扇大門是虛掩的,被狂風搖撼得吱喽喽直響。

    他一偏身,門進了大門,門内倒是風雨不透,絕好一個躲雨避風的處所。

    因為門内還有第二重落地屏門,上面蓋着椽瓦,左右兩面是兩堵磨磚門縫的牆壁,門鬥内四方正正的一塊幹燥地。

    鐵腳闆心想:“一夜未眠,這樣大雨,一時怕停不住,便是雨止風收,這條山路也是濘泥難走,有這現成地方,不如脫下身上衣服,在地上睡他一覺再說。

    ”想定主意,正要脫衣,忽聽得屏門内,檐下直挂的雨水,嘩嘩落地聲音之中,夾雜着“喔喔……喔喔咕……咕……”一種異樣的叫聲。

    這種聲音,一人鐵腳闆之耳,立時聽出這是巨蛇的叫聲,而且其聲頗異,是一種異樣的怪蛇。

    他雖不是真的叫化子,卻是四川叫化子裡面的王,叫化子捉蛇的門道,他也有點明白,所以能聽聲辨異。

     他一聽祠内有異蛇的叫聲,而且“喔喔……”之聲,愈叫愈厲,不禁聳然驚異,把他預備脫衣睡覺的主意也打消了。

    向第二至四扇屏門一打量,這四扇屏門,年深月久,扇扇都露着透光的縫隙,靠左的一扇,已經脫了臼,歪歪地虛掩着,裡面并沒上闩,他先不推這扇脫臼的邊門,湊向中間屏門縫上,打量屏門内是何境象?有什麼怪蛇出現?不料他一湊向門縫上,朝洞内一瞧,怪蛇倒沒瞧見,卻瞧見了出于意外的一件奇事,幾乎失聲怪叫起來,疑惑目己眼花了。

    再一細瞧,幾乎耍回頭大唾,卻又不敢出聲。

    既然礁上了,索性屏着氣,瞧個究竟。

     原來他瞧見了希罕景兒了。

    房門内是一條蛾卵石砌就的甬道,甬道兩面對峙着幾株兩人抱不過來的大柏樹。

    隻有一株,上面還長着疏疏的柏葉,其餘幾株,都已枯死,遍身纏繞的藤蘿,卻又肥又粗,朱藤牽帶,花葉缤紛,緊繞着虬枝螭幹,飄舞樹巅,好像幾個頂天立地的巨怪,披着錦繡,在甬道兩面,嘯風迎雨,作天魔之舞。

    甬道盡頭,白石為階,巍巍然一座享堂,雖已破敗不堪,猶存當年規模。

    奇性的是,享堂廊檐下石階上,赫然站着一個長發披肩,隻穿緊身小衫褲的人,這人面裡背外的站着,雖瞧不見她的臉孔,從她披肩的長頭發,和全身體态,可以斷定是個女的。

    最奇的是頸下膝上,露出雪也似白的一段皮肉,膝下和小臂,卻漆也似的黑,而且黑裡泛紫,比他一對鐵腳闆還黑幾分。

    那女子左手拿着長長的一枝細竹鞭,這支竹鞭,不是尋常的細竹,是一寸一節,生長高峰石縫的異竹,其堅如鐵,右手拿着一把碧油油的不知什麼一種草,孤零零地立在石階上,讓上面檐檐上直奔下來,像瀑布般的雨水,沖涮全身,而且仰着脖子,張着嘴,接那沖下來的雨水,不時把手上一把草,送到嘴上亂嚼,嚼一陣青草,便接一口雨水送了下去,把手上滿把青草,吃了個于于淨淨以後,忽地一轉身,面孔朝外,竟淋着這樣大雨。

    走下階來。

     這人一轉身下階,屏外門縫裡張望的鐵腳闆,倒咽了一口涼氣。

    果然是個女子,雖然漆黑的一張臉孔,五官楚楚,還帶着幾分英秀之氣,左邊耳上,還帶着一個玉環,下面是一雙天足,是精赤着,看年紀不過二十五六樣子。

    鐵腳闆萬想不到這種地方,會碰着這樣怪女子,如在黑夜裡碰見,還以為山精海怪出現了。

    這樣孤身女子,竟會一個人留在荒山野洞内,而且小衫小褲,舉動異常,難道和雷音古刹内怪老婆一般,也是個半瘋半傻的女子嗎?鐵腳闆看得出奇,顧不得什麼忌諱,也忘記了剛才異蛇的叫聲,單目吊線,湊在門縫上,非要看個水落石出不可。

     隻見那神秘莫測的女子,把左手一支三尺多長的細竹鞭,交在右手上,走下台階,立在南道上,擡頭向右側一株枯柏上直瞅。

    瞅了一忽兒,撮口作聲,也發出“喔喔……咽咕…… 咕……”的異聲,她嘴上一發出這種怪音,那株枯柏上,“喔喔……”之聲大起,其音急促,非常難聽。

    門縫張望的鐵腳闆猛地省悟,卻恨中間這條門縫,隻能往直瞧,看見甬道上的情形,沒法拐彎看清樹上的怪蛇。

    忙移身換了右邊一條門縫,縫窄光直,依然沒法瞧仔細,而且瞧見了樹身,瞧不見那女子了。

    一轉身,悄悄地開出了大門,知道祠内那個女子,面向着右邊一株枯柏上,從相反的方面偷瞧,不怕女子覺察。

    他不顧雨還淋着頭上,沿着祠外牆基,向左邊繞了過去,一聳身,上了牆頭,卻喜牆内一株柏樹的粗枝,正伸到牆頭上,樹身也正可遮住自己身形,立時施展輕功,從牆頭蛇行到柏樹枝上,又從枝上渡到古柏枝幹相接的搓桠上。

    這一下,很得法,人隐在粗幹後面.可以俯察無遺,和女子所立的甬道,距離甚近,看那女子,全副精神,都貫注在右邊那株枯柏上,似乎一毫沒有覺察,這邊樹上有人偷瞧。

     這時,鐵腳闆已潛身入祠,把全盤情形看清楚了。

    原來右邊那株枯柏頂上,蟠着一條從未見過的雙頭怪蛇,遍身赤斑,隐似鱗甲,頭下尾上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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