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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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o馮旦說，&ldquo一切是經濟，是供求的問題，原料和市場的問題。
&rdquo &ldquo大學課本是這麼說的，&rdquo博雅說，&ldquo就像開店一樣，當然你必須會記賬、賣貨，知道盈虧、本金和利息的問題，但是最後分析起來，卻要懂得讓顧客喜歡你，下次再來買。
帝國主義是一種微妙的人道藝術，治人的藝術，尤其是異族的人，你必須了解人性。
日本人的帝國主義似乎是由軍事課本中學來的。
&rdquo 馮旦心裡也很明白，但他是大學畢業生，喜歡采取冷靜、客觀、純學術的立場，這是現代知識分子緻命的弱點，一種不近情理的虛榮心。
&ldquo日本人沒有你說的那麼笨，&rdquo他說，&ldquo畢竟他們也想培養中國人的友誼，設立了東亞文化協會，想團結黃種人把白人趕出去。
他們現在不成功，但是由長遠的立場來說，他們會成功的。
&rdquo &ldquo不錯，他們會成功。
&rdquo博雅習慣接受一個論點，再慢慢加以破壞。
&ldquo如果他們不在城外用刺刀殺女人和小孩，他們也許會成為東方文明的鬥士。
他們真蠢，你看到前幾天報上登的東亞文化協會的照片了吧，那幾個漢奸也在裡面，簡直像幽靈似的，好安靜，好沉悶，好不知羞恥。
穿軍服的日本人顯得很機警，很進步。
土井源一副精明、熱心的樣子，董康則溫溫順順，又高又冷淡。
但是你難免有一個印象，總覺得日本人才是這場戲的受騙者，不是中國人。
中國喜劇家知道這是鬧劇，日本喜劇家卻不知道，結果就造成了更深一層的喜感。
他們不能對中國人用那種宣傳法，這一套就像他們由空中投下來宣稱日本人愛中國人的傳單，那是日本軍人的傑作，他們的腦袋簡直像嬰孩似的，就連中國黃包車夫的腦袋也沒有那麼幼稚。
所以&hellip&hellip&rdquo 馮旦覺得很屈辱。
他想再說幾句，又怕人家誤會他&ldquo親日&rdquo，就悶聲不響了。
博雅看看梅玲，她吃完瓜子，正在古硯上塗字，她的翠玉手镯在桌子上吭吭響。
&ldquo你在做什麼？&rdquo羅娜問道。
&ldquo我在練習書法。
&rdquo &ldquo别那麼迷人嘛。
&rdquo羅娜叫道。
&ldquo魅力是英國人擁有而日本人缺乏的東西&hellip&hellip你看，我每一句話都聽到了。
&rdquo她歪歪頭，顯然想寫出有力的一筆勾字，嘴巴也張得大大的。
&ldquo你顯得好舒服、好自信。
&rdquo博雅說。
&ldquo就像英國人。
&rdquo梅玲說。
她放下毛筆，開始把小抽屜一一打開來，頑皮地檢查裡面的東西。
&ldquo該死！該死！&rdquo她用英語說。
&ldquo你說什麼？你是不是在找什麼東西？&rdquo &ldquo我在學英國人。
&rdquo &ldquo你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rdquo博雅問她。
&ldquo我知道，這是詛咒的字眼。
&rdquo &ldquo可不是一句好話，我提醒你。
&rdquo &ldquo不過我在上海和天津就隻聽到這句話。
聽起來好高超，好高貴。
你不覺得為保住他們的帝國，英國人無時無刻都在說&lsquo該死！該死！&rsquo嗎？&rdquo &ldquo也許吧！&rdquo博雅說。
&ldquo該死！該死！&rdquo梅玲又重複說。
&ldquo我現在是不是顯得很高超？&rdquo &ldquo你太甜了，不像帝國主義者。
&rdquo &ldquo該死！&rdquo梅玲更熱切地說，然後大笑。
&ldquo你知道我分得出美國人和英國人。
英國人說&lsquoMyGod&rsquo！美國人說&lsquoMyGuard！&rsquo&rdquo梅玲學得惟妙惟肖，大家都笑出聲來。
&ldquo你哪裡學來的？&rdquo &ldquo噢！到處都可以聽到嘛。
有一個美國人罵我模仿他。
他說&lsquo該死&rsquo還沒關系，&lsquo天殺的&rsquo卻是壞字眼，隻有氣得要命才說出口。
除非你想打架，否則不能用。
美國人還喜歡用一個名詞，就是&lsquo老天&rsquo或是&lsquo地獄&rsquo，當他們說時，聽起來好像真要打一架似的。
&rdquo &ldquo你在哪裡遇到美國人？&rdquo &ldquo噢，到處都有，上海的咖啡館、夜總會和街上。
博雅兄說得很對，我們尊敬上海的英國人，隻因為他們不吃我們的食物。
你從來沒見過英國人進中餐館，我們因此覺得屈辱、卑下，似乎我們吃的是垃圾，而他們就顯得較為高超了。
現在你看日本軍人和遊客湧進我們的餐廳大吃，仿佛他們一輩子沒吃過雞肉似的。
這一點對日本帝國非常不利。
&rdquo &ldquo但這是因為中國菜比日本生魚好吃啊！&rdquo馮健說。
&ldquo不，&rdquo她說，&ldquo他們不該這樣做。
如果兩國不交戰，那還沒有關系。
他們若想征服我們，就不能走進我們的餐館。
他們必須照吃自己的生魚片，并顯得很快活，還學英國人說&lsquo該死！該死！&rsquo&rdquo她拿起一粒瓜子說：&ldquo你看過英國人吃瓜子嗎？英國人若吃瓜子，他在遠東的整個帝國就要崩潰了。
&rdquo 博雅咯咯笑。
&ldquo我就這麼說嘛，你若想要做一個征服者，你就先要肯定自己，你不能一天到晚揮動槍杆。
日本人揮動槍杆就因為沒有肯定自我，我從來沒見過像本市日本人那麼緊張的士兵。
我記得看過一部美國電影，有一個人待在房裡，一個強盜拿槍進來。
那個人手上空空，鎮定地走向前去，走到拿槍對準他胸口的強盜面前，結果強盜緊張了，這就是我所謂的肯定自己。
&rdquo 遠處又傳來炮火聲，遙遠的轟隆聲像遠方打雷般回聲四處。
&ldquo他們又來啦！&rdquo博雅說，&ldquo西郊那兒一定有戰事發生。
&rdquo更多炮火聲連續，然後他們聽到空中的飛機聲，越過市區向西山飛去。
&rdquo &ldquo大學課本是這麼說的，&rdquo博雅說，&ldquo就像開店一樣，當然你必須會記賬、賣貨，知道盈虧、本金和利息的問題，但是最後分析起來，卻要懂得讓顧客喜歡你，下次再來買。
帝國主義是一種微妙的人道藝術，治人的藝術，尤其是異族的人，你必須了解人性。
日本人的帝國主義似乎是由軍事課本中學來的。
&rdquo 馮旦心裡也很明白，但他是大學畢業生，喜歡采取冷靜、客觀、純學術的立場，這是現代知識分子緻命的弱點，一種不近情理的虛榮心。
&ldquo日本人沒有你說的那麼笨，&rdquo他說，&ldquo畢竟他們也想培養中國人的友誼，設立了東亞文化協會，想團結黃種人把白人趕出去。
他們現在不成功，但是由長遠的立場來說，他們會成功的。
&rdquo &ldquo不錯，他們會成功。
&rdquo博雅習慣接受一個論點，再慢慢加以破壞。
&ldquo如果他們不在城外用刺刀殺女人和小孩，他們也許會成為東方文明的鬥士。
他們真蠢，你看到前幾天報上登的東亞文化協會的照片了吧，那幾個漢奸也在裡面，簡直像幽靈似的，好安靜，好沉悶，好不知羞恥。
穿軍服的日本人顯得很機警，很進步。
土井源一副精明、熱心的樣子，董康則溫溫順順，又高又冷淡。
但是你難免有一個印象，總覺得日本人才是這場戲的受騙者，不是中國人。
中國喜劇家知道這是鬧劇，日本喜劇家卻不知道，結果就造成了更深一層的喜感。
他們不能對中國人用那種宣傳法，這一套就像他們由空中投下來宣稱日本人愛中國人的傳單，那是日本軍人的傑作，他們的腦袋簡直像嬰孩似的，就連中國黃包車夫的腦袋也沒有那麼幼稚。
所以&hellip&hellip&rdquo 馮旦覺得很屈辱。
他想再說幾句，又怕人家誤會他&ldquo親日&rdquo，就悶聲不響了。
博雅看看梅玲，她吃完瓜子，正在古硯上塗字，她的翠玉手镯在桌子上吭吭響。
&ldquo你在做什麼？&rdquo羅娜問道。
&ldquo我在練習書法。
&rdquo &ldquo别那麼迷人嘛。
&rdquo羅娜叫道。
&ldquo魅力是英國人擁有而日本人缺乏的東西&hellip&hellip你看，我每一句話都聽到了。
&rdquo她歪歪頭，顯然想寫出有力的一筆勾字，嘴巴也張得大大的。
&ldquo你顯得好舒服、好自信。
&rdquo博雅說。
&ldquo就像英國人。
&rdquo梅玲說。
她放下毛筆，開始把小抽屜一一打開來，頑皮地檢查裡面的東西。
&ldquo該死！該死！&rdquo她用英語說。
&ldquo你說什麼？你是不是在找什麼東西？&rdquo &ldquo我在學英國人。
&rdquo &ldquo你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rdquo博雅問她。
&ldquo我知道，這是詛咒的字眼。
&rdquo &ldquo可不是一句好話，我提醒你。
&rdquo &ldquo不過我在上海和天津就隻聽到這句話。
聽起來好高超，好高貴。
你不覺得為保住他們的帝國，英國人無時無刻都在說&lsquo該死！該死！&rsquo嗎？&rdquo &ldquo也許吧！&rdquo博雅說。
&ldquo該死！該死！&rdquo梅玲又重複說。
&ldquo我現在是不是顯得很高超？&rdquo &ldquo你太甜了，不像帝國主義者。
&rdquo &ldquo該死！&rdquo梅玲更熱切地說，然後大笑。
&ldquo你知道我分得出美國人和英國人。
英國人說&lsquoMyGod&rsquo！美國人說&lsquoMyGuard！&rsquo&rdquo梅玲學得惟妙惟肖，大家都笑出聲來。
&ldquo你哪裡學來的？&rdquo &ldquo噢！到處都可以聽到嘛。
有一個美國人罵我模仿他。
他說&lsquo該死&rsquo還沒關系，&lsquo天殺的&rsquo卻是壞字眼，隻有氣得要命才說出口。
除非你想打架，否則不能用。
美國人還喜歡用一個名詞，就是&lsquo老天&rsquo或是&lsquo地獄&rsquo，當他們說時，聽起來好像真要打一架似的。
&rdquo &ldquo你在哪裡遇到美國人？&rdquo &ldquo噢，到處都有，上海的咖啡館、夜總會和街上。
博雅兄說得很對，我們尊敬上海的英國人，隻因為他們不吃我們的食物。
你從來沒見過英國人進中餐館，我們因此覺得屈辱、卑下，似乎我們吃的是垃圾，而他們就顯得較為高超了。
現在你看日本軍人和遊客湧進我們的餐廳大吃，仿佛他們一輩子沒吃過雞肉似的。
這一點對日本帝國非常不利。
&rdquo &ldquo但這是因為中國菜比日本生魚好吃啊！&rdquo馮健說。
&ldquo不，&rdquo她說，&ldquo他們不該這樣做。
如果兩國不交戰，那還沒有關系。
他們若想征服我們，就不能走進我們的餐館。
他們必須照吃自己的生魚片，并顯得很快活，還學英國人說&lsquo該死！該死！&rsquo&rdquo她拿起一粒瓜子說：&ldquo你看過英國人吃瓜子嗎？英國人若吃瓜子，他在遠東的整個帝國就要崩潰了。
&rdquo 博雅咯咯笑。
&ldquo我就這麼說嘛，你若想要做一個征服者，你就先要肯定自己，你不能一天到晚揮動槍杆。
日本人揮動槍杆就因為沒有肯定自我，我從來沒見過像本市日本人那麼緊張的士兵。
我記得看過一部美國電影，有一個人待在房裡，一個強盜拿槍進來。
那個人手上空空，鎮定地走向前去，走到拿槍對準他胸口的強盜面前，結果強盜緊張了，這就是我所謂的肯定自己。
&rdquo 遠處又傳來炮火聲，遙遠的轟隆聲像遠方打雷般回聲四處。
&ldquo他們又來啦！&rdquo博雅說，&ldquo西郊那兒一定有戰事發生。
&rdquo更多炮火聲連續，然後他們聽到空中的飛機聲，越過市區向西山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