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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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談起他母親,仍不免帶有濃厚的情感。

    &ldquo後來那個老笨蛋很怕母親的靈魂來找她。

    她怕黑,每天晚上都要人作伴。

    據說母親曾詛咒這一家人,說她變鬼也要追祖母到死。

    有一天她去看一位女術士,自以為和母親的鬼魂搭上了話,從此她就失去了言語的能力,非常怕黑。

    她不準我走到她看得見的地方,因為她對母親的恐懼和憎恨已延到我身上,仿佛我也是鬼魅似的。

    想想看這對我的童年有多大的影響&hellip&hellip不過這個老婦人折磨我母親,可真遭到了報應。

    有一天&mdash&mdash就在她死前幾天,大家正準備紅玉的葬禮,珊瑚姑姑在祖母房間内忙得要命&mdash&mdash我一個人覺得很寂寞,就去找珊瑚姑姑。

    祖母看到我,不覺大叫:&lsquo博雅是來向我讨命的,把他帶走!&rsquo在我整個童年中,從來沒有像那一刻那麼恐懼。

    我真恨她!啊,因為我吓着了她,她又會說話了,不久就撒手西歸&hellip&hellip她死我真高興!從此以後,也就是九歲開始,我才有了正常的生活。

    我不肯拜祖母,從來不拜。

    我發誓要恢複母親在先人中的地位,就把她的照片挂在别人上面&hellip&hellip那就是她。

    &rdquo 博雅用平穩的語氣說話,梅玲似乎完領會了故事的精神和他對父母的深深敬意。

    她仰頭看銀霜,一個大眼豐唇,穿着高領緞裳的女子。

    博雅在遺像前立正行了三鞠躬,梅玲也不自覺地跟着行了幾個禮。

    她一面鞠躬,一面看出博雅和他父親長得很像。

    他父親體仁的照片具有一張英俊、積極的面孔和高高挺直的鼻梁。

    相像的地方很明顯,隻是他父親留了一小撮胡須。

    照片中的體仁也穿西裝,如果博雅留上胡子,就簡直是一模一樣了。

     &ldquo你父親好英俊!&rdquo梅玲說,&ldquo他和你很像。

    &rdquo 博雅低頭看她,笑笑說:&ldquo謝謝你。

    他當年一定是高貴勇敢的青年。

    &rdquo &ldquo他怎麼死的?&rdquo &ldquo騎馬摔死的。

    &rdquo &ldquo他很多情,對不對?&rdquo &ldquo是的,我想是吧!珊瑚姑姑并沒有告訴我一切。

    我父親和母親之間的愛情一定很偉大。

    &rdquo 梅玲非常感動。

    他們走到屋外,她站在門廊上思索,一邊咬指甲,博雅小心地把門闩鎖上。

    她一臉激動的神色。

     &ldquo好啦,現在你知道我家的曆史了,都鎖在那兒。

    &rdquo 戶外的空氣和清爽的秋陽使他們又呼吸到現實世界的氣氛。

     &ldquo你喜不喜歡紅玉的照片?&rdquo兩人走下了大理石台階,他問道。

     &ldquo喔,喜歡。

    &rdquo梅玲恢複了往常的笑臉說,&ldquo我正在想你父親和母親&hellip&hellip&rdquo &ldquo抱歉我對你唠叨自己的身世。

    我們還是換個話題,坐在這裡吧!&rdquo博雅說。

     他由口袋裡拿出一條手帕,鋪在隆起的石灰花壇上。

     &ldquo告訴我你為何要咬指甲。

    &rdquo 梅玲笑笑:&ldquo喔,我不知道。

    我老是這樣。

    &rdquo &ldquo是不是會幫你思考呢?&rdquo &ldquo可能吧。

    隻是一種習慣。

    &rdquo &ldquo你在想什麼?&rdquo &ldquo想你的家庭。

    你有這麼一個家庭,這麼漂亮的姑姑、阿姨,這樣的園子&hellip&hellip戀史&hellip&hellip自殺&hellip&hellip古老的大家就該有這些。

    &rdquo梅玲眼睛濕濕的,博雅日後才了解原因。

     &ldquo時代不一樣了。

    &rdquo博雅歎着氣說,&ldquo我是長孫,這座園子現在已經荒廢了,我的叔叔、嬸嬸、姑姑都到南方去了&hellip&hellip我也要南遷。

    戰事進行着,這座園子會有何遭遇呢?&rdquo 梅玲似乎掉入沉思中。

    在她的面前,博雅有心情談起他不想對太太或羅娜訴說的舊事,梅玲似乎能了解人意。

    &ldquo和平的日子永遠不再來了,良辰美景奈何天。

    &rdquo他引《西廂》的句子說。

     梅玲指指花壇上零零落落的牡丹說:&ldquo我們簡直像&lsquo白發宮女話玄宗&rsquo嘛。

    &rdquo這是白居易的一首名詩,雖然家喻戶曉,博雅仍舊很吃驚。

     &ldquo喔,你引白居易,我引董解元。

    &rdquo博雅說。

    秋陽落在梅玲的秀發上,石頭院子裡隻有他們兩人,他無法拂去他對梅玲的神秘感,如今她坐在這兒,青春和秀雅的氣質都是活生生的。

    他不自覺吟誦道:&ldquo故國山河在,城春草木深&hellip&hellip老一代已經走了&hellip&hellip我們是年輕的一代。

    &rdquo博雅不經意用了&ldquo我們&rdquo二字,照他說話的态度來看,他似乎把梅玲也包括進去了。

    她擡頭看看,這很像場面的開始。

     &ldquo怎麼說我們?&rdquo她愉快地問道。

     博雅身子向後挺了一下,他不想破壞此時的氣氛。

    但是他說:&ldquo我們還年輕,我的姑姑、叔叔也曾年輕過。

    你不相信一百年前滿洲皇子和公主們曾在這園子内談情說愛嗎?時代并沒有差别&hellip&hellip&rdquo博雅靜靜說下去,&ldquo每一代都有他們的故事、愛情、傳奇和糾紛&hellip&hellip隻有這園子、樹木、花鳥沒變&hellip&hellip梅玲,這座花園是談情說愛用的&hellip&hellip你不覺得&hellip&hellip我們倆怎麼會在這兒?&rdquo 他停下來,深深凝視梅玲的雙眼,用手臂環着她細小的肩膀,她的身體顫了一下。

     &ldquo你太太呢?&rdquo她柔聲問道。

     &ldquo為什麼要提她?&rdquo &ldquo她是你太太。

    &rdquo &ldquo我從未愛過她。

    &rdquo他坐在她身旁,彎身貼近她的面頰,聞着她頰上的芬芳。

    說來奇怪,女人扮着受誘的角色,其實就是勾引人,這是自然的法則。

    梅玲不知是矜持,還是出于女性的本能,他彎向她,她的身體并未露出回應的姿态或動作,隻是靜坐着,非常高興,可見她需要人愛。

     &ldquo談談你自己吧。

    &rdquo博雅耳語說。

     &ldquo我沒有你這樣的家,除了我自己,誰也不會感興趣的。

    &rdquo &ldquo你很好。

    也許你家不太吸引人,但是我對你感興趣。

    告訴我一點嘛。

    &rdquo &ldquo真的沒什麼好說的。

    &rdquo梅玲答道。

    她小心地審視博雅的面孔。

    &ldquo你不生氣吧?&rdquo &ldquo噢,不。

    我很高興認識真正的你。

    &rdquo &ldquo我們該走了吧?&rdquo她站起來說。

     博雅領她走出院子,把門關上。

    他送她回到庭院,就回到自己的房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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