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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繃着嘴。

     “但是她不一樣,您還沒見過她呢!” “我隻是不想再看到你受傷害,記得嗎?” 她母親記得很清楚。

    他在上海念大學的時候,有個同窗好友叫做藍如水。

    他曾經全心地用柔情和理想去愛藍如水的妹妹。

    但是藍如水的父親是個工廠老闆,一心想找個有錢的女婿。

    女孩對他的印象不錯,總是對他微笑,他們也曾約會過幾次。

    然而他一直沒有機會。

    那女孩和一個有錢的少爺定親了。

    他嘗到了心碎、失眠、絕望的滋味。

     那年夏天,他可憐、難過、失魂落魄地回西安。

    他沒告訴任何人,隻是單獨受折磨。

    他大嫂看得出來,他母親也看出來了。

     在一個夜晚,全家人都入睡了,他醒着躺在床上。

    他祈禱那個少爺善待她,使她快樂,祈求老天别讓她吃苦。

    這是他惟一的期望。

    那樣他就感到快樂了。

     他聽到母親的床嘎吱作響,然後是劃火柴的聲音。

    她的腳步向他接近。

    手上拿着蠟燭,走過來坐在他的床邊。

     她溫柔地撫摩着他。

    “孩子,你到底有什麼煩惱?” 經她這麼撫摩,淚水不禁奪眶而出,他傷心地哭,像小時候那樣大哭。

    自從長大以後,那是他第一次哭。

     他把一切告訴母親。

    她溫柔地隻想幫助他。

     “你一定要回上海去嗎?你可以留在家裡,我替你找個好女孩。

    ” 他還是回上海了,表面上忘記了這件事。

    但是他母親一直牢記在心裡。

     “飛兒,你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現在她端詳兒子的表情說。

     她沒有多說什麼,但是心裡一直惦記着這件事。

    說起來她很高興見他又戀愛了,自從那次失戀之後,他就一直對女孩提不起興趣。

     現在他并不想寫稿子。

    他知道讀者想明白剛才的事件,可是他不急着寫。

    他和《新公報》約定每個月至少寫六篇稿件,他是按件拿最低的稿費。

    除非有特殊的事故,他才打電報。

    他的文章可以依靠其他記者的報道。

    在他看完當地第二天的晨報,再去找一切的實情、當事人的名字和出事地點了。

    他把這叫做“記者的騎牆作品”。

    他提綱挈領地記載事實之後加油添醋,再用空郵寄出稿件,西安每個禮拜隻有星期三遞送一次航空郵件。

    現在離星期三還早呢。

    這次學生示威評述起來真沒意思,不過倒是個很精彩的戲本哩! 他可以把一連串這種戲劇寫成一本《西安史錄》。

    西安大大小小的事他都知道。

    很多事情不但他知道,而且每個人都知道,清楚得不用在報上發表。

    省主席是個不識字的軍閥,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在爬上今天這個地位以前,吃過多少風沙,民國初年有許多人大字認不了幾個,卻高居省府和中央的要職,他就正是其中之一。

    有一回他親自頒布了戒嚴令,想通過一個哨崗,他因為穿着便服受到哨兵的盤問。

     “幹你娘的!”他咆哮着。

     哨兵又再次盤問:“口令!” “幹你娘!”他又說那句髒話,把哨兵推到一邊,當場就把他槍斃了。

     所以其他官員也學他。

    凡是有勇氣咒罵他們老娘的,哨兵們都不敢攔阻了。

    後來連老百姓也依樣畫葫蘆。

    可憐的哨兵又怎麼知道哪個才是穿了便衣的長官呢? *** 想着今天早上認識的那個女孩,他突然有個巧妙的主意,傍晚他就去找藍如水。

    藍如水是個很特殊的人,大約二十八歲。

    當李飛參加北伐時,藍如水為了繼續他的學業,到巴黎去念藝術去了。

    回國時他帶着滿腹的法國菜烹饪技術和法國“油炸蘋果”的做法。

     說起來,他們個性完全相反。

    藍如水像個富家少爺,整天玩照相機、畫畫,下下棋和逗逗他的金魚。

    但是他有一張敏感的臉孔,雪白的皮膚。

    他對生意和政治都不感興趣,連隻蒼蠅也不敢打。

    回國之後,他深深認為中國的生活方式中一定有某些地方優于别的國家,隻不過他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李飛卻剛好相反,他從來沒到過外國,可是他認為中國必需改變才能在現代化的世界中生存。

    李飛會對軍閥的作為感到可笑或者憤怒,但是藍如水卻平淡冰冷,根本沒興趣。

    雖然對事情看法不同,他們還是最好的朋友。

    兩個人都酷愛旅行。

    李飛勸藍如水來古都西安看看。

    如水本來打算隻住幾個月,結果快一年了還沒走。

     李飛招了一輛黃包車直奔東大街。

    他在接近滿洲區的地方下了車,走過幾條窄巷,穿過擁擠的人群,才來到如水和一個朋友麻子範文博的屋前。

     文博的個兒不高,聲音沙啞。

    有一頭濃密、粗硬的頭發。

    雖然有點麻子,不過他的五官勻稱,長得不算難看。

    你若經常看一個朋友的臉,就不會注意他的缺陷了。

    通常長麻子的人都很能幹,但也很頑固,很難打交道。

    也許他們從小習慣了被人咒罵、愚弄,于是長大後采取攻擊的姿勢。

    文博就是老練、世故、對人冷淡嘲弄、對自己充滿信心,并且很健談,他沒什麼特殊的成就,但交遊廣闊。

    他打進了藝術圈、社交名人圈,并且結交了不少朋友。

     李飛和他很熟,文博是個單身漢,住着一幢大房子,所以李飛托他招待藍如水。

    文博愛交朋友。

    他對李飛很直爽,常給他坦率的建議,偶爾他也會諷刺地幽人一默。

     “怎麼啦?” 李飛一進門,文博就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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