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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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說今冬雪少别去滑雪了。

    我于是作罷,轉而喝咖啡。

     星期三。

    晚問9點上床,醒來11點。

    往下卻怎麼也睡不着了。

    有什麼在緊勒腦袋,活像戴一頂小兩号的帽子。

    令人心煩。

    鼠不再睡了,一身睡衣爬起,去廚房一口氣喝了杯冷水。

    喝罷想那女子。

    站在窗前看燈塔的光,視線沿黑暗中的防波堤移行,望女子公寓所在的一帶。

    他想那拍擊夜幕的波濤聲,想那叩擊窗扇的沙塵聲。

    但不管怎樣想,他都一厘米也前進不得。

    于是一陣自我厭惡。

     同女子幽會以來,鼠的生活變了,變為同一星期永無休止的周而複始。

    日期意識蕩然無存。

    幾月?大概10月吧,不清楚……星期六同女子相會,星期日至星期二這三天沉浸在其回憶裡。

    星期四、星期五加上星期六半天用來制定周末計劃。

    隻有星期三無所事事,心神不定。

    前進不得,又後退不成。

    星期三…… 怔怔吸了大約10分鐘煙,鼠脫去睡衣,穿好防風夾克,下樓到地下停車場。

    半夜12時過後的街上幾乎空無人影,唯獨街燈照着黑麻麻的人行道。

    爵土酒吧的鐵閘門早已落下,·鼠擡起一半鑽進身去,走下樓梯。

     傑剛把洗過的一打毛巾晾在椅背上,正一個人坐在吧台裡吸煙。

     “幹喝瓶啤酒可以麼?” “當然可以。

    ”傑看上去情緒蠻好。

     關門後的爵士酒吧還是第一次來。

    僅吧台這裡留着燈;其他都熄了。

    換氣扇和空調機的聲音也已消失。

    空氣中唯有長年累月沁入地闆和牆壁的氣味微微蕩漾。

     鼠走進吧台,從冰箱取出啤酒,倒進杯子。

    顧客座位上的空氣似乎分若幹層沉澱在黑暗之中。

    溫吞吞、潮乎乎的。

     “今天本打算不來了,”鼠解釋道,“但醒了再睡不着,想啤酒喝想得不行。

    馬上回去。

    ” 傑在吧台上折起報紙,用手拍去撣在褲子上的煙灰。

    “慢慢喝好了。

    肚子餓了給你做點什麼。

    ” “不,可以了。

    别介意。

    光啤酒就行。

    ” 啤酒非常可口。

    鼠一口氣喝幹一杯,歎了口氣。

    剩下的一半倒入杯中,靜靜注視泡沫消斂。

     “可以的話,一塊兒喝點?”鼠詢問。

     傑不無困窘地笑笑:“謝謝。

    我是滴酒不進。

    ” “不知道啊。

    ” “生來就這種體質,喝不得酒。

    ” 鼠點幾下頭,默默自斟自飲。

    他再次吃了一驚:關于這位中國店主自己幾乎一無所知。

    當然,任何人對傑都一無所知。

    傑這個人沉靜得出奇,絕口不談自己的事,有人問起也像開抽屜一樣小心翼翼道出絕不犯忌的答話。

     傑是中國出生的中國人這點,固然盡人皆知,但在這座城市外國人并不怎麼稀奇。

    鼠就讀過的高中的足球隊,前鋒和後衛就各有一個中國人。

    誰都不以為意。

     “沒音樂寂寞了吧?”說着,傑把投币點唱機的鑰匙扔給鼠。

     鼠選了五支曲,折回吧台,接着喝啤酒。

    音箱淌出維因·牛頓的老曲子。

     “不快點回家不要緊?:鼠這樣向傑問道。

     “無所謂。

    又不是有人等着。

    ” “一個人生活?” “恩。

    ” 鼠從衣袋掏出香煙,拉直點燃。

     “隻一隻貓。

    ”傑孤零零冒出一句,“一隻老貓,不過陪我說話沒問題。

    ” “能說話?” 傑點了幾下頭:“啊,相處久了互相知道心思。

    我曉得貓的心思,貓懂我的心思。

    ” 鼠叼着煙發出贊歎。

    投币點唱機“咔嚓”一聲,唱片換成《麥克阿瑟公園》。

     “我說,貓想的是什麼2” “五花八門。

    跟我和你一樣。

    ” “怕也夠累的。

    ”鼠說着,笑了笑。

     傑也笑了。

    隔了一會兒,用手指劃了下台面。

     “少了隻手。

    ” “少隻手?”鼠反問。

     “貓爪。

    跛子!四年前的冬天,貓渾身是血地回來了。

    一隻爪像橘皮果脯似的完全沒了形狀,慘不忍睹。

    ” 鼠把手裡的杯子放在台面,看着傑的臉道: “怎麼搞的?” “弄不清。

    也曾猜想是給車軋的。

    可那也太厲害了。

    若是車輪軋的,不會那樣。

    就好像給老虎鉗子夾過似的,不折不扣的肉餅。

    也可能是誰惡作劇。

    ” “不至于吧。

    ”鼠搖搖頭,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有誰能打貓爪的主意呢…。

     傑把無過濾嘴香煙在台面磕了幾下,銜在嘴裡點火。

     “是啊,根本沒必要糟蹋貓爪。

    貓老實得很,丁點兒壞事都沒幹過。

    再說糟蹋貓爪誰也占不到便宜。

    毫無意義,又殘忍至極。

    不過嘛,世上還真有很多很多這種無端的惡意。

    我理解不了,你也理解不了,可就是存在,說四下裡全是恐怕都不為過。

    ” 鼠仍眼盯啤酒瓶,再次搖頭:“我可是想不明白。

    ” “算了。

    若是想不明白也無妨,倒比什麼都強。

    ” 如此說罷,傑朝黑幽幽空蕩蕩的客席那邊吹了口煙,目視白煙完全消失在空氣裡。

     兩人默然良久。

    鼠盯着啤酒杯怔怔沉思,傑依舊在台面劃動手指。

    投币點唱機開始播故最後一盤唱片:法爾賽特·鮑易斯甜膩膩的安魂曲。

     “昭,傑,”鼠盯着杯子說,“我活了二十五年,覺得好像什麼也沒學到。

    ” 傑許久沒有應聲,冗自看着自己指尖,爾後聳聳肩。

     “我花四十五年時間隻明白了一點。

    那就是:人隻要努力——無論在哪方面——肯定能有所得。

    哪怕再普通平凡的項目,隻要努力必有所得。

    ‘即使剃頭也有哲學:——在哪裡讀到過。

    事實上,若不那樣誰都不可能話下去,不可能的。

    ” 鼠點頭,喝幹杯底剩的3厘米高啤酒。

    唱片轉完,唱機“喀哒”一聲,店裡随即一片沉寂。

     “我好像能明白你的意思。

    不過……”說到這裡,鼠吞下話頭,說出口也無濟于事。

    鼠微笑着立起,道聲謝謝款待。

     “用車送你回去吧?” “不,不啦。

    家近,我又喜歡走路。

    ” “那,晚安。

    問候貓。

    ” “謝謝。

    ” 爬上樓梯出到外面,但覺涼絲絲的秋意。

    鼠邊走邊拿拳頭逐棵輕捶街樹。

    走到停車場,毫無目的地定定注視一會停車計時表,然後鑽進車去。

    略一遲疑,驅車朝海邊駛去。

    駛上可以望見女子公寓的海濱公路後把車停住。

    公寓樓有一半窗口仍亮着燈。

    幾幅窗簾裡晃動着人影。

     女子房間黑着。

    床頭櫃的燈也已熄了。

    大概已經入睡。

    光景甚是凄寂。

     濤聲似乎一點點增大。

    感覺上就像即将越過防波堤,連車帶鼠一起沖往遙遠的什麼地方。

    鼠打開車内廣播,一邊聽音樂節目主持人的無聊調侃,一邊放下座席靠背,雙手叉在腦後閉起眼睛。

    身體筋疲力盡,緻使莫可言喻的種種情感沒有找到歸宿便杳然消失。

    鼠舒了口氣,放下空空如也的腦袋,半聽不聽地聽着已混進濤聲的音樂節目主持人的話語。

    睡意姗姗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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