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揭竿成義軍共圖大事 投河殉情侶各有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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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伯堅聽到一種皮鞋響聲直達門邊,接着又有人推房門,似乎剛才押人去槍斃的那班兵士又光顧到這裡來了。

    伯堅如此想着,那心裡也就蔔通蔔通跳個不了,望了淑芬隻管出神。

    淑芬渾身都有些抖顫,哪裡還說得話出來!但是門閃開了,燈光裡照着四五個兵士,在門口站了沒動,隻是吳信幹一人走了進來。

    他笑着點了頭道:&ldquo我今天太忙,沒有來招待,真對不住。

     伯堅看看他的臉色并不像有什麼惡意,這才略為定了定心勉強笑道:&ldquo我們雖是關在這些,有吃有喝,卻也用不着什麼招待。

     吳信幹兩手捧了拳頭向他連拱兩下,笑道:&ldquo恭喜,恭喜!你的公事下來了。

     伯堅以為是釋放自己的公事下來了,臉上有些喜色,便搶着問道:&ldquo今天晚晌我們就能出去嗎? 吳信幹道:&ldquo為了我們保護周到些起見,你還是住在這裡的好。

    明天一早,你就可以拿了公事去就職。

     伯堅望了他道:&ldquo就職?就什麼職? 吳信幹笑道:&ldquo你這人真是把官不放在心上。

    我們接洽這多天了,不是請你出來做縣長嗎?你一切都放心,我們這裡派四十名衛隊保護你去就職。

     他說到這裡,回頭向門外看看,那裡正站有許多武裝先生,繃住了臉上的橫肉,各瞪了兩隻大眼向屋子裡望着。

    伯堅想到身上他們幾次虐待的經過,又想到剛才他們押人去槍斃的情形,心裡頭簡直不敢想了,也不敢看了,隻對了吳信幹輕輕地說着唯唯。

    他是完全屈服了。

    吳信幹笑道:&ldquo一切的事都辦妥了,你今天晚晌可以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了。

     伯堅微笑着,他望了淑芬,她也微笑着。

    這時,兩個聽差又送進兩個食盒子來,滿盛了飯菜的碗都放在桌上,擦好了杯筷,在桌子上很妥貼地放着,才退開了去吳信幹笑道:&ldquo你二位請用飯,有話我回頭再來說。

     說畢點了頭出去,給他們反帶上了門。

     伯堅到了現在,反正是有吃便來,卻也不再躊躇,和淑芬就安心吃飯淑芬向房門看看,低聲向伯堅道:&ldquo剛才姓吳的說的話,你看怎樣對付? 伯堅道:&ldquo現在我還沒有打好主意,但是我們以後還要做人啦&hellip&hellip 說到這裡,皺了眉道:&ldquo他們是不肯放過我的,怎麼辦? 淑芬坐在他對面的,低了頭隻管扒飯。

    她對于伯堅的話,似乎執着那遊夏不能贊一辭的态度。

    伯堅陪着她扒過了幾口飯,靜默了許久,才問道:&ldquo你的意思怎麼樣? 淑芬道:&ldquo我有什麼意見,這是你自己個人的出處,我哪有法子參加意見? 伯堅道:&ldquo其實你應該和我出些主意的。

    我不是為了你,何至于這樣進退狼狽呢! 淑芬依然很沉靜地扒了幾口飯,才從容答道:&ldquo你若是為了我的話,我可以在你之前犧牲的。

     她說這話時,停住了筷子不曾扒飯,眼睛眶子裡含着兩汪眼淚水,幾乎就要滾了出來。

    伯堅看了她這樣子,就不能一個人安然吃飯。

    于是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去,用袖口和她揉着眼睛,很柔和地道:&ldquo将來我們得了自由,第一件事就是先結婚。

     淑芬将頭一偏撥開他的手道:&ldquo你這又是個錯誤。

    難道我心眼裡除了這個就沒有别的事情嗎? 伯堅道:&ldquo當然也有别的事情,可是你不能不承認結婚也是你心上一件事吧? 淑芬沒有回答,端端地坐着。

    伯堅俯了身體,将左手按着她的手臂,右手環繞了她的頸脖子,将臉伸到她耳朵邊低聲問道:&ldquo你說,我問的這話有些對嗎? 淑芬正要答這話時,忽然如海潮一般的人聲由半空裡直送到屋子裡來。

    伯堅道:&ldquo呀,這是什麼聲音?我聽過的,很像沖鋒時候的喊殺之聲啦!怎麼沒有槍聲首先就沖鋒起來呢? 他二人這樣說話時,那喊殺之聲一陣緊似一陣由遠而近,直逼到這屋子前後。

    伯堅向淑芬道:&ldquo這一定是有了什麼變動! 說到這裡,将聲音放得特别的低,便道:&ldquo假使真鬧起來了,我們可以借這個機會逃走。

     淑芬依然側耳聽着道:&ldquo别忙呀,你知道這是鬧什麼? 所說未了,突然蔔蔔蔔一陣機關槍響,立刻把那潮湧似的喊殺聲抑止下去。

    但是人聲雖然按捺下去,那邊的槍彈聲卻也開始響了起來。

    伯堅握了淑芬的手道:&ldquo你聽聽這是打起來了!我們不圖着這個機會逃走等待何時? 淑芬關閉在這屋子裡多天倒沒有什麼,現在提起來要走,兩條腿忽然彈琵琶似地隻管抖顫着。

     伯堅輕輕走到房門邊,耳朵貼了門扇一聽,外面并沒有什麼響聲,就将房門緩緩地打了開來。

    伸頭向外看時,并不看到那兩個監視的兵士,也不見有聽差的。

    于是一隻腳跨出門檻來,在屋子兩邊張望了一陣,把那隻腳依然又縮了回來。

    淑芬扶了牆壁走到他身後,用手扶了伯堅問道:&ldquo沒有什麼響動嗎? 伯堅道:&ldquo這事有些不對。

    外面鬧得這樣厲害,何以屋子裡反沒有什麼動靜?不要是他們完全失敗了吧?那就好極了,正是我們脫險的機會。

     說到這裡時,隻見吳信幹帶了兩個兵上沖了進來,向伯堅招招手道:&ldquo你跟了我們走,外面很緊急。

     伯堅道:&ldquo這樣夜深,我跟着你們到哪裡去? 吳信幹道:&ldquo你不用多問,跟着我們走,免得耽誤了時間。

     伯堅還未曾答話,又聽到兩個不同的方向發出海潮一般的喊殺聲來。

    吳信幹吃了一驚道:&ldquo什麼?後門也要不能走了? 他也不說第二句話,掉轉身子就向外面跑了出去;那兩個兵士見他跑着,莫名其妙地也跟了向外跑出。

    伯堅看到慌亂的情形,神色也有些不能自主,就向着淑芬道:&ldquo這個情形,大概他們是不妙。

    我們自己要怎樣辦呢? 淑芬隻緊緊地牽住了伯堅的衣服,對于他的話卻是無從答複。

    伯堅悄悄地在屋子門外的走廊上,由東頭到西頭走了一遍,并不見人來。

    聽那前門外的槍聲,已是越來越近,有幾粒子彈嗚的一聲由半空裡穿來,在屋頭上滾着,還沙沙作響。

    伯堅吓得向屋子裡跑來,牽着淑芬的手道:&ldquo跑不得,跑不得!這外面就開火了。

     淑芬道:&ldquo這不知道是哪裡的軍隊打到這裡來了,希望中國人打赢了就好。

     伯堅站在屋中間望了她,隻是呆聽着。

    忽然向淑芬道:&ldquo走吧,冒險也得走。

    你想住在這種地方,而且又是這樣自由,不是漢奸人家也要說我們是漢奸。

    他們把我們殺了不要緊,若是把我們當個漢奸來處死,死了還要落個臭名聲。

     淑芬望了他道:&ldquo我早就沒有了主意,你看着怎麼辦就怎麼好吧。

     伯堅想了想,又走出屋子去四處偵察了一會,跑進屋子來一頓腳道:&ldquo我們決計走吧! 他說畢,握住了淑芬的一隻手就向屋子外面跑。

     他先是向前面跑,走出幾進屋子都沒有看到人,直到大門口,在星光之下,隻見橫攔着大門有一條黑影,似乎是堆疊的沙袋,料着那下面必有埋伏,話也不說拉了淑芬又向回跑。

    淑芬看到他突然轉身向内的樣子,也以為是有了什麼新發現,當然不敢阻攔他,也跟了他走。

    這裡面的路徑伯堅也并不認識,隻是心裡想着這裡應該有後門,所以隻是退着。

    及至退過了幾重院子,黑暗中隐隐約約地有一列屋檐,估量着,那屋檐下可以伸手摸得到。

    那屋子的窗戶門闆雖是不能十分看清楚,可是那屋檐在空中畫一道界線,是歪斜的,不是整齊的,這屋子窳敗也就可想而知。

    這已不知周繞到了什麼地方,既有這樣大一排房屋擋着在前面,當然這裡沒有出路。

    隻好抽回身來,再想往前面走。

    淑芬拉住了他的手,不肯移動,她道:&ldquo你一刻兒跑向前,一刻兒跑向後,太拿不定主意了。

    這是什麼時候?還由得我們這樣子胡跑嗎? 伯堅站着定了定神,喘息着道:&ldquo我親眼看到吳信幹由這後面出去的,怎麼我們走來了就會找不着後門? 淑芬道:&ldquo我讓你一陣胡跑也跑得心慌了,不是沒有門,是我們自己慌亂得找不出門來了。

    我們先在這裡靜靜地等一會兒,心定了也就找出門來了。

     伯堅也覺慌亂誤事,便斜伸一隻腳握了淑芬的手站定。

    慌亂起來,對于外面的事來不及注意,及至自己将身子站定以後,那人的呐喊聲和槍彈聲就四面八方都有。

    擡頭看時,一道帶着紅光的紫煙突然向上沖起來,沖上半天,在紅光之下,呐喊聲也比别的地方更為兇猛。

    伯堅連連搖着頭道:&ldquo這簡直不能走了,大概滿街都在混亂的狀況裡面,我們和那派的人相遇,人家也疑心我們是奸細,出去就是送死。

     淑芬道:&ldquo就是不走遠,我們也要找一處躲着,哪怕是隔壁的人家都不要緊,總以離開這有嫌疑的地方為妙。

     伯堅想了想道:&ldquo那除非是翻了牆頭過去。

     他這樣說着,一刻兒急中生智,馬上拖了一張桌子放在矮牆的腳下,桌上再放兩把椅子,椅子上再擱一條闆凳。

    這些東西,都是在各處亂跑找了來的,并沒有遇到一個人。

    将桌椅架好了,自己先由桌面爬上去,兩手正好按着牆頭,可以看到牆那邊的人家。

    于是跳下來扶着淑芬道:&ldquo你先爬上去吧,随後我就來。

     淑芬為逃性命,也顧不得什麼高低,站在凳上,一隻腿擡起來正待跨過牆去,忽然嗚的一聲一個子彈由耳朵邊擦了過去。

    淑芬隻叫得一聲&ldquo哎喲,身子向下一倒,連着闆凳椅子一齊滾倒在地。

    伯堅被上面的椅子打在身上,也倒了下來,身子麻了大半邊,在地上凝神了許久,才問道:&ldquo你這是怎麼了? 淑芬道:&ldquo吓死我了,一個子彈由我身邊飛了過去,我隻聽到嗚的一聲響,可不知道受了傷沒有? 伯堅道:&ldquo什麼?你受了傷嗎? 連忙搶上前将淑芬攙起,伸手向她頭上摸起,直摸到大腿上來。

    一面摸着,按着,一面問道:&ldquo痛嗎? 淑芬始終說是不痛。

    伯堅也不曾摸到有粘濕的地方,就笑道:&ldquo沒事,你是吓糊塗了。

    我再把椅子架起來&hellip&hellip 淑芬連連搖着手道:&ldquo不,不,我不爬牆了。

    就在這裡躲一會,等外面風潮平息下去了再說吧。

     伯堅看她這樣驚慌失措的樣子,隻好壯着膽子寬慰她道:&ldquo這不過幾顆流彈在屋頂上飛着,沒有關系,反正也不能有大炮轟房子。

    我們到屋子裡面去避一避吧。

     于是握了她的手,把她拉到一間屋子裡來。

    黑暗中也分不出什麼門窗格扇,腳下走着希沙作響,而且是軟綿綿的,似乎又到柴草房裡來了。

    這倒比較安适些,就在草堆上坐着,兩個腳都踹到草捆裡面去,陷下去好幾寸深。

    淑芬因為腳下被草捆絆着,順勢一倒也就半躺着坐下去。

    二人這樣藏着,似乎得有一種保障,炮彈或者不打向這裡來。

    可是那嗚嗚或刷刷之聲,依然不斷地向屋頭上響着,子彈亂飛,有時落在瓦上,或拍的一聲碎了幾片瓦,這情形卻是很恐怖。

    好在二人都是經過這種恐怖的,彼此坐着時候久了,已經不害怕。

    倒是聽了外面的各種響聲,可以推測情形。

     這時,那槍聲和機關槍聲仿佛就在屋外不多路。

    每到二三十分鐘的時候,&ldquo殺呀殺呀的聲音就要喊叫一次;在喊叫的時候,那機關槍如許多爆竹連着發放一般,跟着緊密一陣,這很像是進攻的軍隊前來沖鋒,可是沖鋒有三四次之久,始終沒有進攻過來。

    隻要這喊殺聲過去,機關槍也就漸漸松懈下來。

    相持四五小時,天色漸漸地發灰。

    突然一陣粗暴的聲浪由遠而近,那槍聲就一律停止。

    接着雜亂的步履聲又由近而遠,似乎這裡防守的人支持不住,已經讓人家追跑了。

    同時屋子的後面,也是喊殺聲與步履聲直逼将來,聽到清清楚楚,繞着這屋子圍牆已經過前面去了。

    自這時起,龐雜的聲音就不曾一息間斷,後來索性有許多人說着話,和鐵器木器的撞地聲,直鬧到這屋子外面來了。

    就有人道:&ldquo人真跑光了,一個也沒遇見。

    這裡有後門,一定是由後門逃走的了。

     接着就有開門聲,那屋子外的窗格扇砰砰響了幾下,有人道:&ldquo這個屋子裡,黑漆漆的,藏幾個人很不算什麼。

    找個火進過搜搜看! 又有人道:&ldquo忙什麼,天就亮了,等天亮了再找。

    有人在裡面,他不會跑上天去。

     伯堅聽了這些話,心中隻管叫苦。

    究不知道是些什麼人?自己心裡盤算着,身子一動,圍繞了周身的柴草就唏唆作響一陣,越是不敢粗率轉動,越是唏唆的厲害。

    天色由灰變白,窗戶裡外慢慢看天清楚了。

    這裡堆了許多粗爛木料而外,便是堆齊屋頂的草把。

    自己正藏在這草把中間,滿身都沾着草屑。

    心想:&ldquo這個地方決藏躲不了,等人家尋了來,一男一女這樣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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