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喋血城壕骷髅易名将 停骖門巷瓜蔓認英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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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向眼睛上一揩又一揩,有時揩不及,那眼淚滴入坑内讓土來和屍身一齊掩埋上了。

     伯堅呆呆站着,不但忘記了這裡有臭氣,連這裡左右前後都是死屍也不知道了。

    衛尚志拍了他一下肩膀道:&ldquo怎麼樣?你有什麼感觸嗎? 伯堅點一頭道:&ldquo當然,人心都是肉做的,我們看到這種樣子有個不受着感觸的嗎?我們都有兄弟&hellip&hellip 衛尚志聽他的嗓音已經哽着,把他拉到一邊來,背轉身就對他微笑道:&ldquo傻子,你以為這是禮拜堂、感化院嗎?軍營裡都像你這樣見不得死屍,那就偃旗息鼓各自收兵,用不着打仗了。

     說畢拉着伯堅上馬,就離開了這個大坑,順着城牆遠遠地繞了戰場,走去了大半圈子。

    伯堅覺得有些頭暈,常是舉起手來摸着額頭。

    衛尚志在身後看到便問道:&ldquo伯堅兄你有些頭發昏嗎? 伯堅道:&ldquo你怎麼樣知道?我怕我有點中了疫了。

     衛尚志道:&ldquo我也是坐在馬上極不自然,心裡很難過,我們不如回去吧。

     伯堅道:&ldquo公事怎樣交代? 衛尚志道:&ldquo掩埋死屍,這并不是正當公事,馬馬虎虎就行了。

    譬如我們打敗了還能回來做這項工作嗎? 伯堅道:&ldquo雖然打敗了的軍隊不敢回來掩埋他們的同志,但是打勝了的人占據了城池,得了好處了,能把那換城池的弟兄抛在地上去臭去爛嗎?就是不談那些百姓,土地都是勝利品了,勝利品上讓死屍去腐爛發生瘟疫起來,也是對不住自己的事。

     衛尚志笑道:&ldquo不要談公理了,談公理最好是回去做老百姓。

    談句私話,我們要不回去,也要做換城池的代價了。

    我們這樣子回去,我想師長也不會說我們什麼話的。

     伯堅在大毒烈的太陽底下,實在也支持不住了,便笑道:&ldquo好在我是你的随員,你敢回去,我落得回去休息。

     衛尚志笑道:&ldquo你也不用推诿,我負責就是了。

     說着他便勒轉馬頭向進城的路上走,伯堅跟着後面,也沒有注意是不是原來的路。

    及至到了城門才覺得不對。

    出城的是東門,這是南門了。

     進城以後,二人的路途都不熟,隻管揀着一條熱鬧的街道走,越走越不對,伯堅在馬上道:&ldquo我們下馬問一問路吧,你這樣隻管向前地走去有點冒充内行吧。

     衛尚志聽了這話,隻回頭笑了一笑更是向前走。

    街道漸漸地冷落,迎面卻看到了一堵城牆,伯堅笑道:&ldquo大路不一定是由東走西,也不一定由南到北,沒有方向走是不行的,我下馬來問一問吧。

     衛尚志還不曾答話。

    正有幾個女學生裝束的人也由這裡經過,其中有一個便插嘴道:&ldquo這兩位老總是到縣衙門去的吧?你們錯了,在前面第一道橫街就該向左轉了,現在已經走過來了好幾條街,要到縣衙門你還得轉回去呢。

     伯堅看那個說話的女子約莫有二十歲左右,短短的黑裙子,窄小而短袖的白褂子,露着溜圓堅實的大腿和手臂。

    她頭上戴了一頂荷葉蓋白帽子,露出一绺螺旋形的黑發在耳朵邊,雖然不及仔細看她的面孔,然而白中帶紅的兩圓腮,看去是很豐秀的。

    這種女子最富于現代美,而且她那樣落落大方,是個可欽仰的人兒。

    伯堅正這樣想,但是她已很快地走上了前面去,隻見她的後影而已。

    衛尚志笑道:&ldquo這女學生很不錯,她不怕丘八。

     伯堅笑道:&ldquo這大概因為我們是丘九出身,和她還有些淵源,所以她不怕。

     衛尚志道:&ldquo怎麼談上了淵源兩個字?那也未免把淵源兩個字看得太空泛了。

     說着話,二人帶轉馬頭走,依了那女學生的指示,果然很容易地到了縣衙門裡。

     一到大門口下馬,就有一種新鮮的東西射入眼簾,到裡面看時就在大堂外面階沿上一列擺了十個支腳木頭架子,兩個木頭架子上插着兩把紅綢傘,其餘八個架子插着紅黃藍白的八面旗子,傘上旗下,都有些救國、救民的恭維字樣。

    那大堂屋檐下橫懸着一幅紅綢幔子,上面大書特書四個黑絨栽的字,乃是:&ldquo中原名将。

    上款是恭頌夏師長印雲峰德政,下款西平合邑萬民敬獻。

    伯堅笑道:&ldquo這西平縣的百姓倒有個玩意兒,還把前清恭頌大老爺的那一套拿了出來。

     衛尚志笑道:&ldquo這一下子,他們&hellip&hellip 低着聲道:&ldquo正是投其所好了。

    我們師長好的是個虛名,隻要你說他是個将才,在物質上減色一點,倒也罷了。

     正說着,隻見一隊長衫馬褂的人由大堂後走了出來,夏雲峰穿了中将服在後面緊緊地跟着送出,這個樣子看來,就是送萬民旗、萬民傘的老百姓代表了。

    隻見夏師長滿臉春風地送到大堂階沿下,然後才回轉身來。

    他一眼看到衛曾二人,就和他們一點頭,二人走了過去,夏雲峰先笑道:&ldquo怎麼樣?城外那氣味不太好受吧? 二人怎敢照直答應,隻低着聲音答應了一聲&ldquo是。

    夏雲峰道:&ldquo衛參謀還罷了,曾秘書大概還是初見這情形,這苦算吃得不小了。

    我接到了大帥的電報,很是嘉獎。

    一兩天之内,我們或者還有别的地方去。

    曾秘書,我給你一天假,好好地休息,以後又要忙了。

     伯堅答應着,走回自己的屋子去,先叫随從兵送了茶水來,擦了一個澡,端了一杯茶坐着喝。

    那秘書舒偉成卻笑着進來,點點頭道:&ldquo你倒舒服,今天可把我累死了。

    師長一高興今天打出去了許多電報,另外還有一個呈大帥的密電,說的是以後作戰和籌款的計劃。

    那一通電報,文绉绉的做得像前後出師表一樣。

     伯堅道:&ldquo我們師長不是中原名将嗎?一個名将出來的文章,自然與平常不同。

     偉成道:&ldquo這個我都不談了,累就累一天吧。

    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商量,不知道你同意不同意?而且這件事是完全與你有利的。

     伯堅笑道:&ldquo這就不必商量了,算我同意了。

    你想,完全與我有利的事,我有個不願幹的嗎? 偉成笑道:&ldquo雖然完全與你有利,我也想從中分潤一點,所以有個商量二字。

    要不然,我何必來和你說呢?我問你,你想不想做縣太爺? 伯堅道:&ldquo做縣太爺? 說着放了茶碗,站起來望着舒偉成,對這個問題很覺不解似的。

    偉成笑道:&ldquo突然之間,要找一個平民來做縣太爺,這是很奇怪的事情,若是論到在軍營裡面,随便來找個人來做縣知事,那就平常而又平常。

    你是師長的秘書,要你當西平縣知事,那有什麼不可以呢? 伯堅道:&ldquo你不要說笑話了,我和師長淵源很淺,就算他特别栽培,也不能因随軍幾天馬上就放我當個縣知事。

     舒偉成笑道:&ldquo這自然有個道理在内。

    因為我們師長總是向名譽上做工夫,他不願把外省人來做本地知事,隻有在本地方找個親信人出來擔任。

    若以西平縣而論,你是鄰縣的人,師長屬下既沒有西平人,自然是你的資格最好。

    現在所欠缺的就是你和師長的關系還不深,所以師長還遲疑着,不知道你是否勝任。

     伯堅笑道:&ldquo一個大學不曾畢業的青年,什麼叫法律政治&hellip&hellip 偉成連連搖手道:&ldquo不不不,不在乎此。

    我說的是否可以勝任,是不是能籌軍饷,是不是能宣傳師長的德政,隻要這兩樣辦妥,其餘的事情師長是在所不問的。

     伯堅道:&ldquo那我還是不幹吧!教我頌揚師長的德政自問還可以對付。

    要叫我像在茶香鎮上那樣勒捐,我不但不能,而且也不忍。

     偉成道:&ldquo據老于做知縣的人說,除非那一縣是不毛之地,榨不出油來,若是僅僅受些小兵災的地方,軍隊索饷索得越厲害,縣太爺越是發财。

    譬如軍隊要五萬款子,你就找着全縣的紳士要六萬,反正一切罪惡你都可以推到軍人身上去,自己并不負什麼責任的。

    你既變了臉和紳士籌款,少要一萬八千他不會感激你,多要一萬八千和不多要是一樣挨罵,又何必不多要呢?人沒有不怕死的,那些紳士不給錢,你就說武人要動手,他自然會把錢交出來的,更無所謂能不能。

     伯堅笑道:&ldquo你雖說得很有道理,良心上未免說不過去。

     偉成将手點着他&ldquo唉了一聲道:&ldquo書呆子,書呆子!這個年代談什麼良心?況是你不幹,并不見得有西天如來佛下降,依然是讓别人幹。

    我們知道良心兩個字,多少還做點好事,若換别人恐怕良心兩個字都不知道呢!你幹罷,我幫你的忙。

    你隻把這縣裡征收總局交給我的兄弟去辦,我就很感激了。

     伯堅被他這一番話鼓動了,答複不出所以然來,拿了那茶杯又坐着喝起來。

    偉成笑道:&ldquo你不要太傻,這樣離亂的年頭,今日不知明日。

    有事幹,為什麼不幹? 伯堅慢慢地将那杯茶喝完,笑道:&ldquo我究竟沒有這種勇氣。

    但是夏師長果然提到了我,&lsquo蜀中無大将,廖化做先鋒&rsquo起來,那個征收總局我一定可以給你。

     偉成走上前一步拍着他的肩膀,笑道:&ldquo果然是這樣,我就可以到師長面前去鼓動,現在縣知事還沒有放出來。

    縣的公事都辦不動。

    他實在是急于要放人的。

    你不答應,事就錯過了。

     說畢又拍了伯堅兩個肩膀,笑道:&ldquo不必多言,免得師長知道了。

     他不等伯堅再說什麼就走了。

    伯堅心想:&ldquo突然就可以做個縣知事,這真是夢想不到的妙事。

    不過一者怕是舒偉成尋開心,二來也怕自己幹不下來,所以關于這一層自己也不必那樣高興。

    軍人要起饷來,真有拿了縣知事去槍斃的。

     想到這裡,面前噹啷一聲,倒好像有人真是放了一槍,突然一驚倒出了一身冷汗。

    定睛一看,原來是自己手上拿的那個茶杯落在地下打了一個粉碎。

    心想:&ldquo這個兆應不大好,不要胡來吧。

     這一聲茶杯,打斷了他的妄想之後,他就不再想到做縣長上去。

     次日他還有大半天假,不願白過了,西平縣雖然鄰邑卻還不曾來過,閑着無事,且仔細在城裡城外看看。

    于是拉了一匹馬騎着在街上慢慢地走着,無意地走到一條整整齊齊的大巷口,看到一堵高牆上釘了一塊木牌子,上寫着&ldquo升官巷三個字。

    看了這三字,忽然靈機一動,記得袁大舅家是住着這樣一個巷名,這樣就是他家了。

    他一家人搬到安樂去的時候,丢了一所房子,找了兩個老年的人看守,現在不知道糟蹋到了什麼地步?自己既然到了西平來了,也應該看看,若有破壞之處也可以和他們整理整理。

    如此想着,就下了馬手裡牽着缰繩挨家的看去。

    看到第三家門樓子,隻見大門外新用紅紙标寫了一張字條,乃是&ldquo卧雪堂袁。

    心想就是這裡了。

    大舅一家都走了,何以還貼了這紅紙條?難道看守的人還有這樣多事?且不管他,将手拍了一拍門先試試看。

    裡面有人答應一聲,出來開門的果然是個老人。

    他看見一個騎馬穿制服的人臉上先變了色,瞪了眼睛說不出話來。

    伯堅道:&ldquo你不要害怕,我是夏師長的秘書,有人托我來看看,這裡是姓袁嗎? 老人連忙道:&ldquo是是是的。

    貴姓是?他家沒有人,這裡借給紅十字會的人住了。

    他家有位小姐住在這裡。

     伯堅聽了倒吃了一驚道:&ldquo小姐?什麼時候回來的? 老人道:&ldquo回來有好多天了。

     伯堅道:&ldquo你趕快去說,我叫曾伯堅,由茶香鎮來的,請她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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