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爆竹喧天壺漿迎戰士 斯文掃地魚貫縛書生
關燈
小
中
大
旗子交叉掩護着一尊大炮，炮兩邊印着兩個圈圈，各套着一元兩個大字，炮頭上一條橫格，框着聯合軍軍用票六個字，就憑這個，軍隊到哪裡，就用到哪裡。
人家怎敢花？伯堅正自看着，一個兵道：&ldquo你看什麼！這票子還有假嗎？我們都是拿性命換來的錢，我們在滿街大鋪子裡都買了東西，哪個敢說不要！你這小豆腐店，我們沒有什麼可買的，一個人隻要你換一塊零錢用你還有什麼不願意？ 伯堅道：&ldquo我這裡有三塊現洋，和三位老總掉一掉，行不行？零錢可沒有。
三個兵聽了這話，彼此望着一笑，雖然眼鋒之中還露着兇焰，然而那兩腮上已不是先前那樣鐵闆制的一般了。
一個兵道：&ldquo他奶奶的，有現洋還怕換不出零錢來嗎？你拿來我們就走。
伯堅見街上的兵正不斷地走來走去，連忙掏了三塊錢交給三個兵，他們笑嘻嘻地走了。
伯堅道：&ldquo王老闆，你今天還打算做什麼生意，趕快上店門吧！橫豎太陽是落山了，你也不在乎多做一兩個鐘頭的生意。
王老闆聽了，還自猶豫，早見附近店家已有幾處上門了，于是也跟着上了門。
伯堅也沒有提那三塊錢，揣着軍用票回家了。
一進大門就連叫幾聲李發，李發一出來。
便問道：&ldquo客都來了嗎？屋子都安排好了沒有？ 李發道：&ldquo你不問的袁家舅太太嗎？二老爺那邊現在鬧得一塌糊塗了，她們哪有閑功夫來作客！ 伯堅道：&ldquo那邊鬧什麼？我二叔和二嬸又吵鬧起來了嗎？ 李發道：&ldquo那倒不是，我聽說今天滿街都是大兵買東西，二老爺雜貨鋪裡今天下午這大半天沒有斷過人，賣出去了七八百塊錢東西。
伯堅微笑道：&ldquo好生意。
李發道：&ldquo好生意？要了命了！這些大兵買東西一律都是軍用票，買了東西不算，拿一張五塊的給你，買一塊錢貨，還要你找四塊現錢給他。
起初店裡夥計們不敢不找，後來大兵來得多了，這樣錢物兩蝕的事如何受得起？同街商店一商量甯可把東西相送也不找錢。
店裡總算熱鬧了一下午，可不算做生意，隻是辦了一下午的兵差。
伯堅不等他說完，連忙将他衣服一扯，早聽見大門口有人叫着&ldquo老闆。
李發回頭看時，是兩個穿了灰色褂子沒有穿灰色褲的兵。
伯堅怕李發不會說話，就迎上前陪笑道：&ldquo二位老總，我們是住家的，不是店。
一個兵沉吟着道：&ldquo哦，這不是店。
又一個兵卻橫着眼道：&ldquo管他是店不是店，難道說米也沒有嗎？你是這裡什麼人？ 說時向他瞪着黃色的眼睛，右手裡拿了一根破爛的斷皮帶，疊成了一個長卷，在左手心裡打着消遣。
伯堅心想：&ldquo要說沒有米，無此情理，要說有米，他一定有一種要求。
正自猶豫着，另一個兵就在身上掏出一張一元的軍用票來，微笑道：&ldquo不管多少錢一升，請你通融兩三升米給我，錢有多，你找一些銅闆給我。
伯堅心裡倒吃了一顆定心丸，充其量也不過是三升米而已。
便拱了一拱手，笑道：&ldquo老總，你太客氣，二三升米還要什麼錢？四海之内都是朋友，這不算什麼。
李發，你把我們米缸裡的米打三升來。
說着，回頭向李發丢了一個眼色讓他快去，于是又向兵笑着道：&ldquo二位用什麼裝米？ 那個黃眼睛的兵道：&ldquo你為什麼不要錢？你以為八大爺不講理，白吃百姓的嗎？ 這一個兵也笑道：&ldquo不要錢那可不好，我們又沒有交情。
伯堅道：&ldquo我剛才說了，四海之内皆是朋友。
我已經說了奉送，決不能反悔，若要反悔，我這人太不夠朋友了。
二位沒有什麼公事，請到家裡喝一杯茶去。
兩個兵原隻有一個兵闆着臉，伯堅既這樣的客氣，那個闆着臉的兵也就不好意思再闆臉，隻在手心上打着皮帶。
一會兒李發用木盆盛了三升米放在地上，那個黃眼睛的兵道：&ldquo好吧，既是相送，這個木盆索興送給我們，要不然我們不能把三升米用手捧了回去。
伯堅心想，這兩位瘟神早早送出去的好，那一隻木盆也用不着愛惜了。
便道：&ldquo小事小事，老總随便拿去就是了。
這兩個兵無眼可挑，一個捧着木盆，一個唱了小調子，就同着走了。
李發這一會子乖覺了，連忙關上了大門，因道：&ldquo就是這一台戲。
你想我們二老爹的店裡，今天鬧一下午，那要吃多大的虧！二老爹聽了這個信，先跑到店裡看了一陣，既是心痛又沒有法子，一生氣就跑了回家去躺在賬房裡發哼。
但是在家裡哼着又不放心，二次又跑到店裡去。
在這店裡看着，還是那種兵來兵去的情形，心痛不過，就暈過去了。
在店裡好容易把他救醒過來，那買賣又十分熱鬧，再讓他看見不得了，大家就用一張藤椅子把二老爹擡了回去。
我也是得了這信，跑去看的。
你想，這個時候舅太太好意思過來嗎。
伯堅想了一肚子的心事，以為進門就要開始來搬演，不料完全屬于幻想，懊喪極了。
這一天當了半天的代表，渾身是汗氣，因之在家裡洗了個澡，匆匆忙忙換了幹淨衣服，就打算到子約家裡去。
這時仲實由外面回來，特意到伯堅書房裡來笑道：&ldquo代表當得痛快嗎？我早就得着商會送來的消息了。
這個樣子，你還要到二叔那裡去嗎？淑珍表姐有一封信叫我帶來，大概是請你不要去了。
他說着便在衣服袋裡取出一封信來，含笑交給了伯堅。
伯堅隻看那信封上的筆迹秀潤，就知道是淑珍寫的。
便道：&ldquo不用看了，大概是說她今天不得來的意思。
仲實道：&ldquo我隻知道替她帶來而已，内容她是說些什麼，我是不過問的。
說畢一笑而去。
伯堅先掩上了門，然後才拆開信來看，那信道： 伯堅： 聽說你今天被人拉着當代表去了。
你今天原是要當代表，不過是打算招待一個極不平凡的人，可不是要招待那聲威赫赫的要人哪。
當你作代表的時候，一定是想到貴客臨門，不知如何招待？怕怠慢了來賓。
及至回得家來，不見有客，一定是大失所望的了。
其實我們本打算來，後來聽說滿街是兵，接上姑丈又為錢急病了，我們不能不在這裡侍候着，等他身體恢複。
寫信的時候，他已經能走路，能說話了，大概與健康無甚關系。
我猜你是要來看令叔的，現在既然很平安，兵荒馬亂，天色已晚，你可以不必出來。
據商家說，這生意到了明天更不能做了，一定罷市不下店門，風潮恐怕更要鬧大。
我們并不拘什麼形式，希望你明天也不要來，風雨如晦雞鳴不已，伏維珍重。
淑珍 伯堅看了這封信就猶豫起來，還是去呢還是不去呢？不過今天晚上，街上的兵，縱然停止了，秩序上也會發生問題，好在自己并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去和淑珍說，這就恭敬不如從命，今天晚上不要去吧。
仲實一個在窗子外，忽然自言自語道：&ldquo天下人都是高腳燭台，照見别人照不見自己。
今天晚上明明街上有問題的，還有人要打算出去。
伯堅從屋子裡笑了出來道：&ldquo哪個要出去？你在這裡說我嗎？ 仲實望了他微笑道：&ldquo我看你那樣子就很想出去，我要攔阻你，又怕你不高興，所以自說一聲。
我以為侄子對于叔叔，倒不在乎這種形式上的恭敬，不去二叔也能原諒你至于表姐呢，好在有信給你了，當然不在乎你去不去的。
伯堅隻笑着說一聲&ldquo你胡說，也就無可再說的了。
其實仲實都這樣解釋清楚了，自己還要裝着糊塗，也不好意思。
在這晚依舊忍耐着一晚，到了次日一早起來，李發便道：&ldquo大先生，你今天不要上街了，滿街的商家都關了門罷市，兵在街上抓夫。
伯堅道：&ldquo罷市我早知道了，在街上抓夫，還不至于吧？ 李發道：&ldquo怎麼不是！隔壁的張裁縫就被抓去了。
他父親看見要上去講情，索興把他父親也抓去了，張裁縫的老婆正在家裡哭哩。
伯堅聽了這話，心上又加了一層煩悶。
挨到吃了早飯，曾子約家裡一個跛腳夥夫滿頭是汗捶着門跑了進來，敞着紐扣掀起一片衣襟，在頭上不住地揩着，一進門便問道：&ldquo大先生，二先生哩？這事情可弄壞了！ 伯堅一聽這口音，心裡就是一跳
人家怎敢花？伯堅正自看着，一個兵道：&ldquo你看什麼！這票子還有假嗎？我們都是拿性命換來的錢，我們在滿街大鋪子裡都買了東西，哪個敢說不要！你這小豆腐店，我們沒有什麼可買的，一個人隻要你換一塊零錢用你還有什麼不願意？ 伯堅道：&ldquo我這裡有三塊現洋，和三位老總掉一掉，行不行？零錢可沒有。
三個兵聽了這話，彼此望着一笑，雖然眼鋒之中還露着兇焰，然而那兩腮上已不是先前那樣鐵闆制的一般了。
一個兵道：&ldquo他奶奶的，有現洋還怕換不出零錢來嗎？你拿來我們就走。
伯堅見街上的兵正不斷地走來走去，連忙掏了三塊錢交給三個兵，他們笑嘻嘻地走了。
伯堅道：&ldquo王老闆，你今天還打算做什麼生意，趕快上店門吧！橫豎太陽是落山了，你也不在乎多做一兩個鐘頭的生意。
王老闆聽了，還自猶豫，早見附近店家已有幾處上門了，于是也跟着上了門。
伯堅也沒有提那三塊錢，揣着軍用票回家了。
一進大門就連叫幾聲李發，李發一出來。
便問道：&ldquo客都來了嗎？屋子都安排好了沒有？ 李發道：&ldquo你不問的袁家舅太太嗎？二老爺那邊現在鬧得一塌糊塗了，她們哪有閑功夫來作客！ 伯堅道：&ldquo那邊鬧什麼？我二叔和二嬸又吵鬧起來了嗎？ 李發道：&ldquo那倒不是，我聽說今天滿街都是大兵買東西，二老爺雜貨鋪裡今天下午這大半天沒有斷過人，賣出去了七八百塊錢東西。
伯堅微笑道：&ldquo好生意。
李發道：&ldquo好生意？要了命了！這些大兵買東西一律都是軍用票，買了東西不算，拿一張五塊的給你，買一塊錢貨，還要你找四塊現錢給他。
起初店裡夥計們不敢不找，後來大兵來得多了，這樣錢物兩蝕的事如何受得起？同街商店一商量甯可把東西相送也不找錢。
店裡總算熱鬧了一下午，可不算做生意，隻是辦了一下午的兵差。
伯堅不等他說完，連忙将他衣服一扯，早聽見大門口有人叫着&ldquo老闆。
李發回頭看時，是兩個穿了灰色褂子沒有穿灰色褲的兵。
伯堅怕李發不會說話，就迎上前陪笑道：&ldquo二位老總，我們是住家的，不是店。
一個兵沉吟着道：&ldquo哦，這不是店。
又一個兵卻橫着眼道：&ldquo管他是店不是店，難道說米也沒有嗎？你是這裡什麼人？ 說時向他瞪着黃色的眼睛，右手裡拿了一根破爛的斷皮帶，疊成了一個長卷，在左手心裡打着消遣。
伯堅心想：&ldquo要說沒有米，無此情理，要說有米，他一定有一種要求。
正自猶豫着，另一個兵就在身上掏出一張一元的軍用票來，微笑道：&ldquo不管多少錢一升，請你通融兩三升米給我，錢有多，你找一些銅闆給我。
伯堅心裡倒吃了一顆定心丸，充其量也不過是三升米而已。
便拱了一拱手，笑道：&ldquo老總，你太客氣，二三升米還要什麼錢？四海之内都是朋友，這不算什麼。
李發，你把我們米缸裡的米打三升來。
說着，回頭向李發丢了一個眼色讓他快去，于是又向兵笑着道：&ldquo二位用什麼裝米？ 那個黃眼睛的兵道：&ldquo你為什麼不要錢？你以為八大爺不講理，白吃百姓的嗎？ 這一個兵也笑道：&ldquo不要錢那可不好，我們又沒有交情。
伯堅道：&ldquo我剛才說了，四海之内皆是朋友。
我已經說了奉送，決不能反悔，若要反悔，我這人太不夠朋友了。
二位沒有什麼公事，請到家裡喝一杯茶去。
兩個兵原隻有一個兵闆着臉，伯堅既這樣的客氣，那個闆着臉的兵也就不好意思再闆臉，隻在手心上打着皮帶。
一會兒李發用木盆盛了三升米放在地上，那個黃眼睛的兵道：&ldquo好吧，既是相送，這個木盆索興送給我們，要不然我們不能把三升米用手捧了回去。
伯堅心想，這兩位瘟神早早送出去的好，那一隻木盆也用不着愛惜了。
便道：&ldquo小事小事，老總随便拿去就是了。
這兩個兵無眼可挑，一個捧着木盆，一個唱了小調子，就同着走了。
李發這一會子乖覺了，連忙關上了大門，因道：&ldquo就是這一台戲。
你想我們二老爹的店裡，今天鬧一下午，那要吃多大的虧！二老爹聽了這個信，先跑到店裡看了一陣，既是心痛又沒有法子，一生氣就跑了回家去躺在賬房裡發哼。
但是在家裡哼着又不放心，二次又跑到店裡去。
在這店裡看着，還是那種兵來兵去的情形，心痛不過，就暈過去了。
在店裡好容易把他救醒過來，那買賣又十分熱鬧，再讓他看見不得了，大家就用一張藤椅子把二老爹擡了回去。
我也是得了這信，跑去看的。
你想，這個時候舅太太好意思過來嗎。
伯堅想了一肚子的心事，以為進門就要開始來搬演，不料完全屬于幻想，懊喪極了。
這一天當了半天的代表，渾身是汗氣，因之在家裡洗了個澡，匆匆忙忙換了幹淨衣服，就打算到子約家裡去。
這時仲實由外面回來，特意到伯堅書房裡來笑道：&ldquo代表當得痛快嗎？我早就得着商會送來的消息了。
這個樣子，你還要到二叔那裡去嗎？淑珍表姐有一封信叫我帶來，大概是請你不要去了。
他說着便在衣服袋裡取出一封信來，含笑交給了伯堅。
伯堅隻看那信封上的筆迹秀潤，就知道是淑珍寫的。
便道：&ldquo不用看了，大概是說她今天不得來的意思。
仲實道：&ldquo我隻知道替她帶來而已，内容她是說些什麼，我是不過問的。
說畢一笑而去。
伯堅先掩上了門，然後才拆開信來看，那信道： 伯堅： 聽說你今天被人拉着當代表去了。
你今天原是要當代表，不過是打算招待一個極不平凡的人，可不是要招待那聲威赫赫的要人哪。
當你作代表的時候，一定是想到貴客臨門，不知如何招待？怕怠慢了來賓。
及至回得家來，不見有客，一定是大失所望的了。
其實我們本打算來，後來聽說滿街是兵，接上姑丈又為錢急病了，我們不能不在這裡侍候着，等他身體恢複。
寫信的時候，他已經能走路，能說話了，大概與健康無甚關系。
我猜你是要來看令叔的，現在既然很平安，兵荒馬亂，天色已晚，你可以不必出來。
據商家說，這生意到了明天更不能做了，一定罷市不下店門，風潮恐怕更要鬧大。
我們并不拘什麼形式，希望你明天也不要來，風雨如晦雞鳴不已，伏維珍重。
淑珍 伯堅看了這封信就猶豫起來，還是去呢還是不去呢？不過今天晚上，街上的兵，縱然停止了，秩序上也會發生問題，好在自己并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去和淑珍說，這就恭敬不如從命，今天晚上不要去吧。
仲實一個在窗子外，忽然自言自語道：&ldquo天下人都是高腳燭台，照見别人照不見自己。
今天晚上明明街上有問題的，還有人要打算出去。
伯堅從屋子裡笑了出來道：&ldquo哪個要出去？你在這裡說我嗎？ 仲實望了他微笑道：&ldquo我看你那樣子就很想出去，我要攔阻你，又怕你不高興，所以自說一聲。
我以為侄子對于叔叔，倒不在乎這種形式上的恭敬，不去二叔也能原諒你至于表姐呢，好在有信給你了，當然不在乎你去不去的。
伯堅隻笑着說一聲&ldquo你胡說，也就無可再說的了。
其實仲實都這樣解釋清楚了，自己還要裝着糊塗，也不好意思。
在這晚依舊忍耐着一晚，到了次日一早起來，李發便道：&ldquo大先生，你今天不要上街了，滿街的商家都關了門罷市，兵在街上抓夫。
伯堅道：&ldquo罷市我早知道了，在街上抓夫，還不至于吧？ 李發道：&ldquo怎麼不是！隔壁的張裁縫就被抓去了。
他父親看見要上去講情，索興把他父親也抓去了，張裁縫的老婆正在家裡哭哩。
伯堅聽了這話，心上又加了一層煩悶。
挨到吃了早飯，曾子約家裡一個跛腳夥夫滿頭是汗捶着門跑了進來，敞着紐扣掀起一片衣襟，在頭上不住地揩着，一進門便問道：&ldquo大先生，二先生哩？這事情可弄壞了！ 伯堅一聽這口音，心裡就是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