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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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吧！親家公或者也想清一些了吧！可是，正當我準備要去找我那親家公的時候，忽然地，外面又起了風傳了&mdash&mdash鬼知道這風傳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呢！我隻是聽到那個癞痢頭竹匠對我說了這麼一句：&lsquo漢生給他的爹爹帶人弄去了！&rsquo我的身子便像一根木頭柱子那樣地倒了下去！&hellip&hellip先生，在那時候，我隻一下子就痛昏了。
并且我還不知道是什麼人在什麼時候給我弄醒來的。
總之，當我醒來的時候，我的眼睛已經給血和淚弄模糊了！我所看見的世界完全變樣了！&hellip&hellip我雖然明知道這事情終究要來的，但我又怎能忍痛得住我自己呢？先生啊！&hellip&hellip我不知道做聲也不知道做事地、呆呆地坐了一個整日。
我的棉衣通統給眼淚濕透了。
一點東西都沒有吃。
不知道世界上還有沒有比這更殘酷、更傷心的事情！為什麼這樣的事情偏偏要落到我的頭上呢？我想：我還有什麼呢？世界上剩給我的還有什麼呢？唉，唉！先生&hellip&hellip &ldquo我完全不能安定，睡不是，坐不是，夜裡燒起一堆大火來，一個人哭到天亮。
我雖然明知道&lsquo吉人天相&rsquo的話是狗屁，可是，我卻卑怯地念了一通晚。
第二天，我無論如何忍痛不住了，我想到曹大傑的大門口去守候那個愚拙的東西，和他拚命。
但是，我守了一天都沒有守到。
夜晚又來了，我不能睡。
我不能睡下去，就好像看見我的漢生帶着渾身血污在那裡向我哭訴的一樣。
一切夜的山谷中的聲音，都好像變成了我的漢生的悲憤的申訴。
我完全喪魂失魄了。
第三天，先生，是一個大風雨的日子，我不能夠出去。
我隻是咬牙切齒地罵那蠢惡的、愚拙的東西，我的牙齒都咬得出血了。
&lsquo虎口不食兒肉！&rsquo先生，您想他還能算什麼人呢？ &ldquo連夜的大風大雨，刮得我的心中隻是炸開那樣地作痛。
我挂記着我的幹兒子，我真是不能夠替他作想啊！先生，連天都在那裡為他流眼淚呢。
我滾來滾去地滾了一夜，不能睡。
也找不到一個能夠探聽出消息的人。
天還沒有大亮，我就爬起來了，我去開開那扇小門，先生，您想怎樣呢？唉，唉！世界真會有這樣傷心的古怪事情的&mdash&mdash我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個要命的愚拙的家夥。
他為什麼會回到這裡來的呢？這又是怎樣一回事呢？唉，唉，先生！他完全落得渾身透濕，狗一樣地蹲在我的門外面，抖索着身子。
他大概是來得很久了，蹲在那裡而不敢叫門吧！這時候，先生，我的心血完全湧上來了！我本是想要拿把菜刀去将他的頭頂劈開的，但是，我還沒有來得及翻身去，他就爬到泥地上跪下來了！他的頭搗蒜那樣地在泥水中搗着，并且開始小孩子一樣地放聲大哭了起來。
先生，憑大家的良心說說吧！我當時對于這樣的事情應該怎樣辦呢？唉，唉！這蠢子&mdash&mdash這瘋子啊！&hellip&hellip殺他吧？看那樣子是無論如何也下不去手的！不殺嗎？又恨不過，心痛不過！先生，連我都差不多要變成瘋子了呢！我的眼睛中又流出血來了！我走進屋子裡去，他也跟着，哭着，用膝頭爬了進來。
唉，先生！怎樣辦呢？&hellip&hellip &ldquo我坐着，他跪着。
&hellip&hellip我不做聲，他不做聲！&hellip&hellip他的身子抖，我的身子也抖！&hellip&hellip我的心裡隻想連皮連骨活活的吞掉他，可是，我下不去手，完全沒有用！&hellip&hellip &ldquo&lsquo嗚&mdash&mdash嗚&hellip&hellip親家公！&rsquo半天了，他才昂着那泥水沾污的頭，說，&lsquo恩、我的恩&mdash&mdash人啊&hellip&hellip打、打我吧！&hellip&hellip救救，我和孩、孩子吧！嗚，嗚&mdash&mdash我的恩&mdash&mdash親家公啊&mdash&mdash&rsquo &ldquo先生，您想：這是怎樣叫人傷心的話呢！我拿這樣的人和這樣的事情怎麼辦呢？唉，唉，先生！真的呢，我要不是為了我那赤誠的、而又無罪受難的孩子啊！&hellip&hellip我當&mdash&mdash時隻是&mdash&mdash &ldquo&lsquo怎樣呢？&mdash&mdash你這老豬啦！孩子呢？孩子呢？&rsquo&mdash&mdash我提着他的濕衣襟，嚴酷地問他說。
&ldquo&lsquo沒有&mdash&mdash看見啊！親家公，他到&mdash&mdash嗚，嗚，&mdash&mdash城、城裡，糧子裡去了哩！&mdash&mdash嗚，嗚&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啊&mdash&mdash糧子裡？&hellip&hellip那麼，你為什麼還不跟去做老太爺呢？你還到我們這窮親戚這裡來做什麼呢？&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他、他們，曹大傑，趕、趕我出來了！恩&mdash&mdash恩人啊！嗚，嗚！&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哼！&ldquo恩人啊？&rdquo&mdash&mdash誰是你的&ldquo恩人&rdquo呢？&hellip&hellip好老太爺！你不要認錯了人啦&hellip&hellip隻有你自己才是你兒子的&ldquo恩人&rdquo，也隻有曹大傑才是你自己的恩人呢！&hellip&hellip&rsquo &ldquo先生，他的頭完全叩出血來了！他的喉嚨也叫嘶了！一種報複的、厭惡的、而且又萬分心痛的感覺，壓住了我的心頭。
我放聲大哭起來了。
他爬着上前來，下死勁地抱着我的腿子不放！而且，先生，一說起我那受罪的孩子，我的心又禁不住的軟下來了！&hellip&hellip看他那樣子，我還能将他怎麼辦呢？唉，先生，我是一生一世都沒有看見過蠢拙得這樣可憐的、心痛的家夥呀！&hellip&hellip &ldquo&lsquo他、他們叫我自己到城、城裡去！&rsquo他接着說，&lsquo我去了！進、進不去呢！嗚，親家&mdash&mdash恩人啊！&hellip&hellip&rsquo &ldquo唉，先生！直到這時候，我才完全明白過來了。
我說：&lsquo老豬啦！你是不是因為老狗趕出了你，而要我陪你到城裡的糧子裡去問消息呢？&rsquo先生，他隻是狗一樣地朝我望着，很久，并不做聲。
&lsquo那麼，還是怎樣呢？&rsquo我又說。
&ldquo&lsquo是，是，親家恩人啊！救救我的孩子吧&mdash&mdash恩&mdash&mdash恩人啊！&hellip&hellip&rsquo &ldquo就是這樣，先生！我一問明白之後，就立刻陪着他到城裡去了。
我好像拖豬羊那樣地拖着他的濕衣袖，冒着大風和大雨，連一把傘都不曾帶得。
在路上，仍舊是&mdash&mdash他不作聲，我不作聲。
我的心裡隻是像被什麼東西在那裡踩踏着。
路上的風雨和過路的人群，都好像和我們沒有關系。
一走到那裡，我便叫他站住了，自己就親身跑到衙門去問訊和要求通報。
其實，并不費多的周折，而衛兵進去一下，就又出來了。
他說：官長還正在那裡等着要尋我們說話呢！唔！先生，聽了這話，我當時還着實地驚急了一下子！我以為還要等我們，是&hellip&hellip但過細一猜測，覺得也沒有什麼。
而且必須要很快地得到我的幹兒子的消息，于是，就大着膽子，拖着那豬人進去了。
&ldquo那完全是一個怕人的場面啦！先生。
我還記得：一進去，那裡面的内衛，就大聲地吆喝起來了。
我那親家公幾乎吓昏了，腿子隻是不住地抖戰着。
&ldquo&lsquo你們中間誰是文漢生的父親呢？&rsquo一個生着小胡子的官兒，故意裝得溫和地說。
&ldquo&lsquo我&mdash&mdash是。
&rsquo我的親家公一根木頭那樣地回答着。
&ldquo&lsquo好哇！你來得正好！&hellip&hellip前兩天到曹大爺家裡去的是你嗎？&rsquo &ldquo&lsquo是！&hellip&hellip&rsquo老爺！&rsquo &ldquo唉，先生！不能說哩。
我這時候完全看出來了&mdash&mdash他們是怎樣在擺布我那愚拙親家公啊！我隻是牢牢地将我的眼睛閉着，聽着！&hellip&hellip &ldquo&lsquo那麼，你來又是做什麼的呢？&rsquo官兒再問。
&ldquo&lsquo我的&mdash&mdash兒子啦！&hellip&hellip老爺！&rsquo &ldquo&lsquo兒子？文漢生嗎？原來&hellip&hellip老頭子！那給你就是喽！&mdash&mdash你自己到後面的操場中去拿吧！&hellip&hellip&rsquo &ldquo先生，我的身子完全支持不住了，我已經快要昏痛得倒下去了！可是，我那愚拙的親家公卻還不知道，他似乎還喜得、高興得跳了起來，我聽着：他大概是想奔到後操場中去&lsquo拿兒子&rsquo吧！&hellip&hellip突然地，給一個聲音一帶，好像就将他帶住了！ &ldquo&lsquo你到什麼地方去？老東西！&rsquo &ldquo&lsquo我的&mdash&mdash兒子呀！&rsquo &ldquo先生，我的眼越閉越牢了，我的牙關咬得繃緊了。
我隻聽到另外一個人大喝道： &ldquo&lsquo哼！你還想要你的兒子哩，老烏龜！告訴你吧！那樣的兒子有什麼用處呢？&ldquo為非做歹！&rdquo&ldquo忤逆不孝！&rdquo&ldquo目無官長！&rdquo&ldquo咆哮公堂！&rdquo&hellip&hellip我們已經在今天早晨給你&hellip&hellip哼哼！槍斃了&mdash&mdash你還不快些叩頭感謝我們嗎？&hellip&hellip嗯！要不是看你自己先來&ldquo首告&rdquo得好時&hellip&hellip&rsquo &ldquo先生！世界好像已經完全翻過一個邊來了！我的耳朵裡雷嗚一般地響着！眼睛裡好像閃動着無數條金蛇那樣的。
模糊之中，隻又聽到另外一個粗暴的聲音大叫道： &ldquo&lsquo去呀！你們兩個人快快跪下去叩頭呀！這還不應當感激嗎&hellip&hellip&rsquo &ldquo于是，一個沉重的槍托子，朝我們的腿上一擊&mdash&mdash我們便一齊連身子倒了下去，不能夠再爬起來了！&hellip&hellip &ldquo唉，唉！先生，完了啊！&mdash&mdash這就是一個從蠢子變癡子、瘋子的傷心故事呢！&hellip&hellip&rdquo 劉月桂公公将手向空中沉重地一擊，便沒有再作聲了。
這時候，外面的、微弱的黎明之光已經開始破綻進來了。
小屋子裡便立刻現出來了所有的什物的輪廓，而且漸漸地清晰起來了。
這老年的主人家的灰白的頭，仰靠到床沿上，歪斜的、微閉着的眼皮上，留下着交錯的淚痕。
他的有力的胡子，完全陰郁地低垂下來了，錯亂了，不再高翹了。
他的松弛的、寬厚的嘴唇，為說話的過度的疲勞，而頻頻地戰動着。
他似乎從新感到了一個槍托的重擊那樣，躺着而不再爬起來了！&hellip&hellip我們雖然也覺十分疲勞、困倦，全身疼痛得要命，可是，這故事的悲壯和人物的英雄的教訓，卻償還了我們的一切。
我們覺得十分沉重地站起了身來，因為天明了，而且必須要趕我們的路。
我的同伴提起了那小的衣包，用手去推了一推劉月桂公公的肩膊。
這老年的主人家，似乎還才從夢境裡驚覺過來的一般，完全怔住了！ &ldquo就去嗎？先生！&hellip&hellip你們都不覺得疲倦嗎？不睡一下嗎？不吃一點東西去嗎？&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桂公公！謝謝你！因為我們要趕路。
夜裡驚擾了您老人家一整夜，我們的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呢！&rdquo我說。
&ldquo唉！何必那樣說哩，先生。
我隻希望您們常常到我們這裡來玩就好了。
我還羅羅唆唆地，擾了您們一整夜，使您們沒有睡得覺呢！&rdquo桂公公說着，他的手幾乎又要揩到眼睛那裡去了。
我們再三鄭重地、親敬地和他道過了别，踏着碎雪走出來。
一路上，雖然疲倦得時時要打瞌睡，但是隻要一想起那傷心的故事中的一些悲壯的、英雄的人物，我們的精神便又立刻振作起來了！ 前面是我們的路&hellip&hellip 1936年7月4日，大病之後。
并且我還不知道是什麼人在什麼時候給我弄醒來的。
總之，當我醒來的時候，我的眼睛已經給血和淚弄模糊了！我所看見的世界完全變樣了！&hellip&hellip我雖然明知道這事情終究要來的，但我又怎能忍痛得住我自己呢？先生啊！&hellip&hellip我不知道做聲也不知道做事地、呆呆地坐了一個整日。
我的棉衣通統給眼淚濕透了。
一點東西都沒有吃。
不知道世界上還有沒有比這更殘酷、更傷心的事情！為什麼這樣的事情偏偏要落到我的頭上呢？我想：我還有什麼呢？世界上剩給我的還有什麼呢？唉，唉！先生&hellip&hellip &ldquo我完全不能安定，睡不是，坐不是，夜裡燒起一堆大火來，一個人哭到天亮。
我雖然明知道&lsquo吉人天相&rsquo的話是狗屁，可是，我卻卑怯地念了一通晚。
第二天，我無論如何忍痛不住了，我想到曹大傑的大門口去守候那個愚拙的東西，和他拚命。
但是，我守了一天都沒有守到。
夜晚又來了，我不能睡。
我不能睡下去，就好像看見我的漢生帶着渾身血污在那裡向我哭訴的一樣。
一切夜的山谷中的聲音，都好像變成了我的漢生的悲憤的申訴。
我完全喪魂失魄了。
第三天，先生，是一個大風雨的日子，我不能夠出去。
我隻是咬牙切齒地罵那蠢惡的、愚拙的東西，我的牙齒都咬得出血了。
&lsquo虎口不食兒肉！&rsquo先生，您想他還能算什麼人呢？ &ldquo連夜的大風大雨，刮得我的心中隻是炸開那樣地作痛。
我挂記着我的幹兒子，我真是不能夠替他作想啊！先生，連天都在那裡為他流眼淚呢。
我滾來滾去地滾了一夜，不能睡。
也找不到一個能夠探聽出消息的人。
天還沒有大亮，我就爬起來了，我去開開那扇小門，先生，您想怎樣呢？唉，唉！世界真會有這樣傷心的古怪事情的&mdash&mdash我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個要命的愚拙的家夥。
他為什麼會回到這裡來的呢？這又是怎樣一回事呢？唉，唉，先生！他完全落得渾身透濕，狗一樣地蹲在我的門外面，抖索着身子。
他大概是來得很久了，蹲在那裡而不敢叫門吧！這時候，先生，我的心血完全湧上來了！我本是想要拿把菜刀去将他的頭頂劈開的，但是，我還沒有來得及翻身去，他就爬到泥地上跪下來了！他的頭搗蒜那樣地在泥水中搗着，并且開始小孩子一樣地放聲大哭了起來。
先生，憑大家的良心說說吧！我當時對于這樣的事情應該怎樣辦呢？唉，唉！這蠢子&mdash&mdash這瘋子啊！&hellip&hellip殺他吧？看那樣子是無論如何也下不去手的！不殺嗎？又恨不過，心痛不過！先生，連我都差不多要變成瘋子了呢！我的眼睛中又流出血來了！我走進屋子裡去，他也跟着，哭着，用膝頭爬了進來。
唉，先生！怎樣辦呢？&hellip&hellip &ldquo我坐着，他跪着。
&hellip&hellip我不做聲，他不做聲！&hellip&hellip他的身子抖，我的身子也抖！&hellip&hellip我的心裡隻想連皮連骨活活的吞掉他，可是，我下不去手，完全沒有用！&hellip&hellip &ldquo&lsquo嗚&mdash&mdash嗚&hellip&hellip親家公！&rsquo半天了，他才昂着那泥水沾污的頭，說，&lsquo恩、我的恩&mdash&mdash人啊&hellip&hellip打、打我吧！&hellip&hellip救救，我和孩、孩子吧！嗚，嗚&mdash&mdash我的恩&mdash&mdash親家公啊&mdash&mdash&rsquo &ldquo先生，您想：這是怎樣叫人傷心的話呢！我拿這樣的人和這樣的事情怎麼辦呢？唉，唉，先生！真的呢，我要不是為了我那赤誠的、而又無罪受難的孩子啊！&hellip&hellip我當&mdash&mdash時隻是&mdash&mdash &ldquo&lsquo怎樣呢？&mdash&mdash你這老豬啦！孩子呢？孩子呢？&rsquo&mdash&mdash我提着他的濕衣襟，嚴酷地問他說。
&ldquo&lsquo沒有&mdash&mdash看見啊！親家公，他到&mdash&mdash嗚，嗚，&mdash&mdash城、城裡，糧子裡去了哩！&mdash&mdash嗚，嗚&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啊&mdash&mdash糧子裡？&hellip&hellip那麼，你為什麼還不跟去做老太爺呢？你還到我們這窮親戚這裡來做什麼呢？&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他、他們，曹大傑，趕、趕我出來了！恩&mdash&mdash恩人啊！嗚，嗚！&hellip&hellip&rsquo &ldquo&lsquo哼！&ldquo恩人啊？&rdquo&mdash&mdash誰是你的&ldquo恩人&rdquo呢？&hellip&hellip好老太爺！你不要認錯了人啦&hellip&hellip隻有你自己才是你兒子的&ldquo恩人&rdquo，也隻有曹大傑才是你自己的恩人呢！&hellip&hellip&rsquo &ldquo先生，他的頭完全叩出血來了！他的喉嚨也叫嘶了！一種報複的、厭惡的、而且又萬分心痛的感覺，壓住了我的心頭。
我放聲大哭起來了。
他爬着上前來，下死勁地抱着我的腿子不放！而且，先生，一說起我那受罪的孩子，我的心又禁不住的軟下來了！&hellip&hellip看他那樣子，我還能将他怎麼辦呢？唉，先生，我是一生一世都沒有看見過蠢拙得這樣可憐的、心痛的家夥呀！&hellip&hellip &ldquo&lsquo他、他們叫我自己到城、城裡去！&rsquo他接着說，&lsquo我去了！進、進不去呢！嗚，親家&mdash&mdash恩人啊！&hellip&hellip&rsquo &ldquo唉，先生！直到這時候，我才完全明白過來了。
我說：&lsquo老豬啦！你是不是因為老狗趕出了你，而要我陪你到城裡的糧子裡去問消息呢？&rsquo先生，他隻是狗一樣地朝我望着，很久，并不做聲。
&lsquo那麼，還是怎樣呢？&rsquo我又說。
&ldquo&lsquo是，是，親家恩人啊！救救我的孩子吧&mdash&mdash恩&mdash&mdash恩人啊！&hellip&hellip&rsquo &ldquo就是這樣，先生！我一問明白之後，就立刻陪着他到城裡去了。
我好像拖豬羊那樣地拖着他的濕衣袖，冒着大風和大雨，連一把傘都不曾帶得。
在路上，仍舊是&mdash&mdash他不作聲，我不作聲。
我的心裡隻是像被什麼東西在那裡踩踏着。
路上的風雨和過路的人群，都好像和我們沒有關系。
一走到那裡，我便叫他站住了，自己就親身跑到衙門去問訊和要求通報。
其實，并不費多的周折，而衛兵進去一下，就又出來了。
他說：官長還正在那裡等着要尋我們說話呢！唔！先生，聽了這話，我當時還着實地驚急了一下子！我以為還要等我們，是&hellip&hellip但過細一猜測，覺得也沒有什麼。
而且必須要很快地得到我的幹兒子的消息，于是，就大着膽子，拖着那豬人進去了。
&ldquo那完全是一個怕人的場面啦！先生。
我還記得：一進去，那裡面的内衛，就大聲地吆喝起來了。
我那親家公幾乎吓昏了，腿子隻是不住地抖戰着。
&ldquo&lsquo你們中間誰是文漢生的父親呢？&rsquo一個生着小胡子的官兒，故意裝得溫和地說。
&ldquo&lsquo我&mdash&mdash是。
&rsquo我的親家公一根木頭那樣地回答着。
&ldquo&lsquo好哇！你來得正好！&hellip&hellip前兩天到曹大爺家裡去的是你嗎？&rsquo &ldquo&lsquo是！&hellip&hellip&rsquo老爺！&rsquo &ldquo唉，先生！不能說哩。
我這時候完全看出來了&mdash&mdash他們是怎樣在擺布我那愚拙親家公啊！我隻是牢牢地将我的眼睛閉着，聽着！&hellip&hellip &ldquo&lsquo那麼，你來又是做什麼的呢？&rsquo官兒再問。
&ldquo&lsquo我的&mdash&mdash兒子啦！&hellip&hellip老爺！&rsquo &ldquo&lsquo兒子？文漢生嗎？原來&hellip&hellip老頭子！那給你就是喽！&mdash&mdash你自己到後面的操場中去拿吧！&hellip&hellip&rsquo &ldquo先生，我的身子完全支持不住了，我已經快要昏痛得倒下去了！可是，我那愚拙的親家公卻還不知道，他似乎還喜得、高興得跳了起來，我聽着：他大概是想奔到後操場中去&lsquo拿兒子&rsquo吧！&hellip&hellip突然地，給一個聲音一帶，好像就将他帶住了！ &ldquo&lsquo你到什麼地方去？老東西！&rsquo &ldquo&lsquo我的&mdash&mdash兒子呀！&rsquo &ldquo先生，我的眼越閉越牢了，我的牙關咬得繃緊了。
我隻聽到另外一個人大喝道： &ldquo&lsquo哼！你還想要你的兒子哩，老烏龜！告訴你吧！那樣的兒子有什麼用處呢？&ldquo為非做歹！&rdquo&ldquo忤逆不孝！&rdquo&ldquo目無官長！&rdquo&ldquo咆哮公堂！&rdquo&hellip&hellip我們已經在今天早晨給你&hellip&hellip哼哼！槍斃了&mdash&mdash你還不快些叩頭感謝我們嗎？&hellip&hellip嗯！要不是看你自己先來&ldquo首告&rdquo得好時&hellip&hellip&rsquo &ldquo先生！世界好像已經完全翻過一個邊來了！我的耳朵裡雷嗚一般地響着！眼睛裡好像閃動着無數條金蛇那樣的。
模糊之中，隻又聽到另外一個粗暴的聲音大叫道： &ldquo&lsquo去呀！你們兩個人快快跪下去叩頭呀！這還不應當感激嗎&hellip&hellip&rsquo &ldquo于是，一個沉重的槍托子，朝我們的腿上一擊&mdash&mdash我們便一齊連身子倒了下去，不能夠再爬起來了！&hellip&hellip &ldquo唉，唉！先生，完了啊！&mdash&mdash這就是一個從蠢子變癡子、瘋子的傷心故事呢！&hellip&hellip&rdquo 劉月桂公公将手向空中沉重地一擊，便沒有再作聲了。
這時候，外面的、微弱的黎明之光已經開始破綻進來了。
小屋子裡便立刻現出來了所有的什物的輪廓，而且漸漸地清晰起來了。
這老年的主人家的灰白的頭，仰靠到床沿上，歪斜的、微閉着的眼皮上，留下着交錯的淚痕。
他的有力的胡子，完全陰郁地低垂下來了，錯亂了，不再高翹了。
他的松弛的、寬厚的嘴唇，為說話的過度的疲勞，而頻頻地戰動着。
他似乎從新感到了一個槍托的重擊那樣，躺着而不再爬起來了！&hellip&hellip我們雖然也覺十分疲勞、困倦，全身疼痛得要命，可是，這故事的悲壯和人物的英雄的教訓，卻償還了我們的一切。
我們覺得十分沉重地站起了身來，因為天明了，而且必須要趕我們的路。
我的同伴提起了那小的衣包，用手去推了一推劉月桂公公的肩膊。
這老年的主人家，似乎還才從夢境裡驚覺過來的一般，完全怔住了！ &ldquo就去嗎？先生！&hellip&hellip你們都不覺得疲倦嗎？不睡一下嗎？不吃一點東西去嗎？&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桂公公！謝謝你！因為我們要趕路。
夜裡驚擾了您老人家一整夜，我們的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呢！&rdquo我說。
&ldquo唉！何必那樣說哩，先生。
我隻希望您們常常到我們這裡來玩就好了。
我還羅羅唆唆地，擾了您們一整夜，使您們沒有睡得覺呢！&rdquo桂公公說着，他的手幾乎又要揩到眼睛那裡去了。
我們再三鄭重地、親敬地和他道過了别，踏着碎雪走出來。
一路上，雖然疲倦得時時要打瞌睡，但是隻要一想起那傷心的故事中的一些悲壯的、英雄的人物，我們的精神便又立刻振作起來了！ 前面是我們的路&hellip&hellip 1936年7月4日，大病之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