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黎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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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覺得自她那煥發的愉快裡,不住發散出隻屬于她個人的一種氣體,把她整個的包裹起來,把我單獨地凄冷地遺棄在外面了。

    這意識使我難過,使我和她保持一段距離。

    有時奶奶似乎看出我的沮喪,有幾次當我們停下來休息時,她把我拉向她,詫異地也關心地問我為什麼不高興,是不是不舒服,起初我隻是默不作聲,後來終于熬不住内心的孤寂之感而撲向奶奶,熱情地激動地喊着說: &ldquo奶奶不要唱歌!奶奶不要唱歌!&rdquo 奶奶為我的瘋狂發作而驚惶失措,一連聲的問我:&ldquo怎麼的啦?怎麼的啦?&rdquo她兩手捧着我的頭讓我擡起臉孔,&ldquo你哭啦,阿和?&rdquo她看着我的眼睛吃驚地說:&ldquo你怎麼的啦?&rdquo &ldquo奶奶不要唱歌,&mdash&mdash&rdquo我再喊。

     奶奶奇異地凝視着我,然後勉強地微笑了笑,說道:&ldquo奶奶唱歌吓壞小狗古啦!&rdquo 奶奶不再唱歌了,一直到回家為止,她緘默地沉思地走完以下的路,我覺得她的臉孔憂郁而不快。

    但一回到家以後,這一切都消失了,又恢複了原來的那個奶奶;那個甯靜的、恬适的、清明的。

     六 到我十三歲出外求學,畢業以後又在外面闖天下,于是要我關心的事情已多,無形中減少了對奶奶的懷戀,而且常常幾個月見不到一次面。

    但奶奶對我的感情依舊不變,不!也許因為離開,格外加深了她的懷念。

    每當我久别回家,她便要坐在我身旁久久看着我,有時舉手自我頭頂一直摸到腳跟,一邊喃喃自語:&ldquo我的小狗古大啦!我的小狗古大啦!&rdquo由她的口氣和眼(se-dangjin),我理解她這句話是要給她自己解釋的;在她看來,這小狗古會長大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她有些吃驚呢。

     後來我遠走海外,多年沒有寄信回家。

    她是在光複前兩年死在炮火聲中的;她在病中一直念着我的名字,彌留之際還頻問家人我的信是否到了。

     待我回來時,奶奶墓地上已經長滿了番石榴,青草萋萋,我拈香禮拜心中感到冷冷的悲哀。

     七 哥哥說後不久,奶奶的弟弟到我家來了,但如果不是他自己自我介紹,我幾乎不認得了。

    這不但因為他人已老,而是他的裝束和外貌已經改觀;他腰間已不系&ldquo孤拔&rdquo,而穿着一套舊日軍服;頭發也剪掉了,因而已不再纏頭布了;頭發剪得短短,已經白了,腮幫子也因為牙齒掉落而深深陷下去; 唯一不變的似乎隻有他的眼睛和臉孔的溫良誠實,以及一口客家話。

     我領他到奶奶墓前拈香拜了幾拜。

    是夜我們談到深更才睡。

    我發現他說話之前總要先搖一次頭,由這上面看來,似乎他的晚年過得并不怎麼好。

     &ldquo嗨,他不做人哪!&rdquo當我問及那位侄子時他搖搖頭後這樣說。

    他告訴我這位侄子酗酒、嫖ji、懶惰、不務正業。

    據說他們那裡(指山地社會)也有&ldquo不好的女人&rdquo了呢(這應該說是娼ji吧!),這是從前沒有的。

     他又說他大哥隻生了這一個兒子,卻不想是這樣子的,這已經是完了;二哥呢,沒有一個子息;他自己也隻生了一個女兒&mdash&mdash已嫁了。

     &ldquo這都因為我爺爺從前砍人家的腦袋砍得太多了,所以不好呢!&rdquo他又搖搖頭後這樣說道。

     第二天,他要走時我們又到奶奶墓前燒了一炷香,當他默默地走在前頭時,我忽然發覺他的背脊有點伛偻,這發覺加深了我對奶奶的追思和懷戀,我覺得我已真正失去一個我生命上最重要最親愛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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