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黎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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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歲斷了奶為止。
最早這一段事情我所知甚少，我的叙述應由我最初的記憶開始，不過這也不很清楚了。
我隻記得屋裡很黑，我耐心地躺在床上假裝睡着，我媽用着鼻音很重的聲音哼着不成調的曲子，一邊用手拍着我弟弟。
她哼着哼着，沒有聲音了，屋裡靜得隻有均勻安甯的鼻息聲。
就在這時候我輕輕溜下眠床，蹑手蹑腳摸黑打開門溜進奶奶屋裡。
奶奶顯然吓了一跳，但她沒有責備我。
我告訴她我媽屋裡尿味很重，我睡不好。
奶奶歎了一口氣，便讓我和往常一樣在她旁邊睡。
不一會，我媽找過來。
&ldquo我知道他準溜回你屋裡來了，除開你這裡，他什麼地方都睡不安穩的。
&rdquo我聽見媽和奶奶這樣說，然後叫我的名字： &ldquo阿和，阿和。
&rdquo 我不應，不動。
&ldquo大概睡着了。
&rdquo這是奶奶的聲音。
&ldquo我怕他在裝蒜呢，哪有睡得這樣快的！&rdquo媽又說，然後又再叫我，并搖着我的身子：&ldquo阿和，阿和。
&rdquo 我仍然不應，也不動。
&ldquo算了！&rdquo奶奶說，&ldquo就由他在這裡睡吧。
&rdquo &ldquo你身體不好呢，哪受得起他吵鬧！&rdquo媽歉疚地說。
這時我覺得不能不說話了，于是便說：&ldquo我不吵奶奶。
&rdquo 我聽見媽和奶奶都笑了，再一會，我媽就走了。
我就這樣跟上了我奶奶，一直到成年在外面流浪為止；在我的生命史上，她是我最親近最依戀的人，其次才輪到我的父母兄弟。
我對她的愛幾乎是獨占的，即使她自己親生的兩個姑姑都沒有我分得多。
三 但直到這時為止，我還不知道我奶奶是&ldquo假黎婆。
&rdquo 有一天，媽和街坊的女人聊天，忽然有一句話吹進我的耳朵。
這是媽說的：&ldquo假黎是不知年紀的，他們隻知道芒果開花又過了一年了。
&rdquo這句話特别引起我注意，因為我覺得它好像是說我奶奶，但我也不知道是否一定這樣，所以當我看見奶奶時便問她是不是假黎。
&ldquo不是吧？&rdquo我半信半疑地問。
&ldquo你怎麼覺得不是呢！&rdquo奶奶笑眯眯地說，眉宇之間閃着慈愛的溫馨、柔軟的光輝。
她把右手伸給我看，說道：&ldquo你看你媽有這樣的刺花嗎？&rdquo 這刺花我是早就知道的，卻不知道它另有意義，這意義到此時才算明白。
雖然如此，我仍分不出奶奶是不是假黎。
我看看她的臉孔，又看看她身上穿的長衫。
她的臉是笑着的；她的長衫是我自有知覺以來就看見她穿在身上的。
我覺得我有些迷糊了。
&ldquo你知道奶奶是假黎。
&rdquo奶奶攀着我的下颔讓我看她的臉，&ldquo還喜歡奶奶嗎？&rdquo 顯然，奶奶自身并不曾對此事煩心，這對我們兩人來說都是好的。
我撲進奶奶懷中，說：&ldquo我喜歡奶奶。
&rdquo &ldquo對喽！&rdquo奶奶摸着我的頭，&ldquo這才是奶奶的小狗古呢！&rdquo &ldquo小狗古&rdquo是奶奶給我取的綽号。
奶奶的娘家，我知道有兩個哥哥，一個已死了，留下一個兒子；還有一個弟弟。
這個弟弟少時曾在我家飼牛數年，因而說得一口好客家話；而且他的臉孔誠實和氣，缺少山地人那份慓悍勇猛之相，所以倘不是他腰間系方&ldquo孤拔&rdquo，頭上纏着頭布，我是不會知道他是假黎的。
我和他混得特别熟，特别好。
當他們
最早這一段事情我所知甚少，我的叙述應由我最初的記憶開始，不過這也不很清楚了。
我隻記得屋裡很黑，我耐心地躺在床上假裝睡着，我媽用着鼻音很重的聲音哼着不成調的曲子，一邊用手拍着我弟弟。
她哼着哼着，沒有聲音了，屋裡靜得隻有均勻安甯的鼻息聲。
就在這時候我輕輕溜下眠床，蹑手蹑腳摸黑打開門溜進奶奶屋裡。
奶奶顯然吓了一跳，但她沒有責備我。
我告訴她我媽屋裡尿味很重，我睡不好。
奶奶歎了一口氣，便讓我和往常一樣在她旁邊睡。
不一會，我媽找過來。
&ldquo我知道他準溜回你屋裡來了，除開你這裡，他什麼地方都睡不安穩的。
&rdquo我聽見媽和奶奶這樣說，然後叫我的名字： &ldquo阿和，阿和。
&rdquo 我不應，不動。
&ldquo大概睡着了。
&rdquo這是奶奶的聲音。
&ldquo我怕他在裝蒜呢，哪有睡得這樣快的！&rdquo媽又說，然後又再叫我，并搖着我的身子：&ldquo阿和，阿和。
&rdquo 我仍然不應，也不動。
&ldquo算了！&rdquo奶奶說，&ldquo就由他在這裡睡吧。
&rdquo &ldquo你身體不好呢，哪受得起他吵鬧！&rdquo媽歉疚地說。
這時我覺得不能不說話了，于是便說：&ldquo我不吵奶奶。
&rdquo 我聽見媽和奶奶都笑了，再一會，我媽就走了。
我就這樣跟上了我奶奶，一直到成年在外面流浪為止；在我的生命史上，她是我最親近最依戀的人，其次才輪到我的父母兄弟。
我對她的愛幾乎是獨占的，即使她自己親生的兩個姑姑都沒有我分得多。
三 但直到這時為止，我還不知道我奶奶是&ldquo假黎婆。
&rdquo 有一天，媽和街坊的女人聊天，忽然有一句話吹進我的耳朵。
這是媽說的：&ldquo假黎是不知年紀的，他們隻知道芒果開花又過了一年了。
&rdquo這句話特别引起我注意，因為我覺得它好像是說我奶奶，但我也不知道是否一定這樣，所以當我看見奶奶時便問她是不是假黎。
&ldquo不是吧？&rdquo我半信半疑地問。
&ldquo你怎麼覺得不是呢！&rdquo奶奶笑眯眯地說，眉宇之間閃着慈愛的溫馨、柔軟的光輝。
她把右手伸給我看，說道：&ldquo你看你媽有這樣的刺花嗎？&rdquo 這刺花我是早就知道的，卻不知道它另有意義，這意義到此時才算明白。
雖然如此，我仍分不出奶奶是不是假黎。
我看看她的臉孔，又看看她身上穿的長衫。
她的臉是笑着的；她的長衫是我自有知覺以來就看見她穿在身上的。
我覺得我有些迷糊了。
&ldquo你知道奶奶是假黎。
&rdquo奶奶攀着我的下颔讓我看她的臉，&ldquo還喜歡奶奶嗎？&rdquo 顯然，奶奶自身并不曾對此事煩心，這對我們兩人來說都是好的。
我撲進奶奶懷中，說：&ldquo我喜歡奶奶。
&rdquo &ldquo對喽！&rdquo奶奶摸着我的頭，&ldquo這才是奶奶的小狗古呢！&rdquo &ldquo小狗古&rdquo是奶奶給我取的綽号。
奶奶的娘家，我知道有兩個哥哥，一個已死了，留下一個兒子；還有一個弟弟。
這個弟弟少時曾在我家飼牛數年，因而說得一口好客家話；而且他的臉孔誠實和氣，缺少山地人那份慓悍勇猛之相，所以倘不是他腰間系方&ldquo孤拔&rdquo，頭上纏着頭布，我是不會知道他是假黎的。
我和他混得特别熟，特别好。
當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