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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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當啷一聲,徐鵬飛身邊的一塊窗玻璃,被震動得從窗架上掉到水門汀階沿上碰得粉碎。

    他突然喜形于色,摸出手巾,擦了擦冷汗,高聲報告: “炸了,炸了!好大的聲音!” 爆炸聲隆隆地接連響着,回應着,約莫過了一兩分鐘,漸漸稀疏下來,不再繼續了。

     “怎麼?隻有一二十響?”電話裡的聲音嚴厲地命令道:“我起飛以前,六百處目标一律給我炸掉。

    ” 徐鵬飛茫然地握着話筒,突然,遠處又轟響起一聲爆炸,接着又是兩聲,他顫栗地等着,但願馬上出現更多、更大的爆炸,可是,幾聲以後,就再也沒有響動……“混蛋!”電話裡突然發出一聲怒喝:“炸不好,把你的頭繳到台灣來!”卡嚓一聲,電話挂斷了。

     “是,是,馬上,馬上炸……”徐鵬飛不知所措地對準已經不通的電話說着,連對方放下了電話也不知道。

    過了一陣,才發現電話裡早已沒有聲音,他突然把電話一丢,厲聲叫道:“沈養齋!” 守在隔壁辦公室裡的沈養齋,慌忙推門進來。

     “怎麼搞的?”徐鵬飛厲聲問道:“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響動?” “命令下達晚了,”沈養齋嗫嚅着:“而且,而且……”“到底還能炸多少?” “布置了……一百多個目标……現在,現在情況不明……” “我槍斃你!”徐鵬飛突然狂喊一聲,僵直的手,指着明亮的電燈:“馬上把電廠炸掉!” “電廠工人武裝護廠……部隊沖不進去。

    ” “到處都是共産黨在活動!”絕望的拳頭猛擊着辦公桌:“炸自來水廠!” “也,也……進不去。

    工人把炸藥搶了,派去的特遣隊下落不明……” “飯桶!”徐鵬飛的拳頭在沈養齋面前一揮,吓得他連連退了幾步,等他清醒轉來,徐鵬飛已經走到朔風凜冽的窗前,固執地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忽然,他一眼望見嘉陵江對岸通明的燈火,那是爆炸的主要目标,必須毀滅的長江兵工總廠。

    此刻,工廠不僅沒有絲毫毀滅的迹象,反而燈光燦爛,分外刺眼,連深夜裡的嘉陵江水也被照耀得閃閃發光。

    徐鵬飛像被針刺了一下似的,退後一步,回過頭來叫道:“你看!”又轉過頭去,指着對岸的燈火:“長江兵工總廠怎麼還沒有爆炸?” “這……這是嚴醉親自指揮……” “打電話!找嚴醉這條老狗!”徐鵬飛完全忘記了嚴醉早已跟随美國代表團逃走。

     電話搖了又搖,始終無法接通。

     “混蛋,”徐鵬飛忽然想起嚴醉已跟着美國人跑了,他的怒火不禁陡然暴發起來。

    “你馬上到長江兵工總廠去!”“這,這時候……”沈養齋不知所措地向後退縮,他知道,這時候進廠,無異于拿生命去賭博。

     電話叮鈴鈴響,徐鵬飛抓起電話怒問:“誰?” “我是長江兵工總廠。

    ”電話裡傳來清晰的聲音。

    “哦——我是徐鵬飛。

    你是稽查處嗎?誰?陳松林?”除鵬飛猛然退後一步,他的手驚惶地緊抓住電話不知所措。

    電話裡可怕的聲音還清清楚楚地在他耳邊震響:“你還沒有逃跑?到廠裡來吧!上次我們打電話給你,叫你把黎紀綱送上門來。

    現在你也别想逃走了!我正式通知你,長江兵工總廠已經被人民接管了。

    你們作惡多端,逃到天涯海角,也難逃脫人民法網。

    ” 電話筒卡嚓一聲,從徐鵬飛手上落在地下。

    他突然想起朱介報告的情況,長江兵工總廠廠長不肯離開大陸,這位兵工專家,一定投奔了共産黨。

     “這……”沈養齋恐懼地嗫嚅着:“原來……黎紀綱……被共産黨……誘捕去了!” 徐鵬飛呆立着,過了一陣,突然清醒過來,兩眼露出垂死掙紮的兇光: “馬上炸毀長江兵工總廠!” “去,去!”徐鵬飛猛然抓住沈養齋的衣領,死力搖撼,緊咬的牙關,擠出絕望的聲音:“不去?我馬上槍斃你!” 又是一陣張皇失措的電話鈴響,激起了徐鵬飛神經失常的狂怒,他丢開沈養齋,一把抓住電話暴喊起來:“狗娘養的!不準再來電話!” 他正要劈手摔碎剛從地下拾起的,已經毫無用處的電話機。

    卻突然愕了一下,随着話筒裡傳出的聲音,不禁踉跄了兩步,一屁股坐倒在辦公椅上。

     “什麼?”他狂吼一聲,又連連追逼:“渣滓洞政治犯……越獄?嗯……和遊擊隊内應外合?你……你們這群王八蛋!關得緊緊的共産黨也跑了……”他突然像輸光了的賭徒,毫無理由地放聲狂笑,忘記了手上的電話。

     忽然,他停止絕望的笑,瘋狂地哄叫起來:“誰叫你抽調白公館的看守人員?”他像驟然發覺自己還有一點本錢似的,顯出意外的冷靜和孤注一擲似的決斷:“叫楊進興馬上帶人回白公館!行刑隊全部集中,消滅白公館!” 電話聽筒叭達一聲,摔在地上折成兩段。

    “渣滓洞看守所長贻誤戎機,危害黨國,馬上給我槍斃!”徐鵬飛高舉雙手朝着室外狂喊,産音空洞地回響着。

    “機槍!機槍!快用機槍封鎖白公館的一切出口!”他跳起身來,像要和看不見的敵人作垂死的決鬥。

     “斬草……除根!快給我殺……殺!” 瘋狂而又絕望的拳頭,猛擊在辦公桌的玻璃闆上,啪嚓一聲,玻璃闆碎裂了。

    碎片刺破手腕,徐鵬飛毫無感覺,猶自揮舞着帶血的手,在辦公室裡狂呼大喊。

     可是,他不知道,這時候,英勇前進的人民解放軍,已經逼近了白市驿飛機場,機場上,等候他的最後一架飛機,快要起飛了。

    他更不知道,地下黨領導的一支廠礦聯合糾察隊,正在開進市區,進行接管,山城人民即将進入解放的時代了。

     除了遠處的槍聲、炮響、犬吠,牢房裡再也聽不到别的聲音。

    在這意外的沉寂之中,劉思揚鎮定的心,突然反常地跳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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