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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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深夜,劉思揚再一次看見胡浩重複着昨夜的活動,一宜寫到天亮。

    仿佛,這在胡浩已不是偶然的事情,而是他的生活中的一部分。

    他做得那麼熟練,那樣有規律。

    劉思揚已經觀察清楚,一到天黑,胡浩就睡了,很快就打着鼾睡熟了。

    可是剛到半夜,鼾聲一停,他就醒來,馬上開始工作。

    不是長期養成的習慣,怎能這樣準确地按時醒來呢? 早晨,點名回來,劉思揚把兩夜來看見的事低聲告訴了成崗。

     “不要管他。

    ”成崗說。

     “但是,”劉思揚問道:“他到底有什麼秘密活動呢?他又不是黨員。

    ” “他在寫什麼東西。

    ”成崗說道:“已經好幾年了。

    ”“這不是很危險嗎?” “他用的大概是代字和符号,除了他自己誰也看不懂。

    勸過他别寫,他不同意。

    ”成崗解釋道:“不過他做得很謹慎。

    ”“他一寫就被我看見了!” “他沒有想瞞你。

    ” “哦——”劉思揚竟沒有想到這點。

    “我去和他談談。

    ”“不,沒有必要。

    ”接着,成崗帶着嚴肅的神情,告訴他:“黨組織指示我們提高警惕,要減少表面活動。

    黨要我們認真學習《整風文獻》……”成崗在劉思揚耳邊說,“你是敵人最注意的對象,少出去走動,看書也要謹慎,不能讓敵人察覺。

    ”成崗說完,從毯子下面取出一本《整風文獻》,交給劉思揚,這本書的封面上貼的是《中國地理》。

    他告訴劉思揚:“不看的時候,藏在地闆下面。

    ” “是胡浩那兒嗎?” “不。

    我們住的角落,從内向外數,第二塊地闆,短的那塊,從左邊向上一揭就開了。

    書放在牆角的暗洞裡,那裡還有《共産黨宣言》,《聯共黨史》……你在牆角搬開磚頭,一摸就能找到。

    ” 劉思揚默默地聽着成崗的話,沒有插嘴。

    直到放風的時候,他猶自讀着手上的書。

     所有的人都出去散步了。

    劉思揚藏好手上的書,慢慢站起來,跨出牢房。

    他似乎看見成崗在眼前一晃,便獨自消失在圖書館那邊了。

     老齊也出來散步,他緩緩地從劉思揚身邊走過,不慌不忙地朝圖書館走去。

     劉思揚四面望望,值班的兩個特務正在說話,其他看守特務都不在樓下。

    劉思揚覺得這個機會很好,決定到圖書館去再借幾本書。

    成崗和老齊都在那裡,也許會給他介紹幾本好書。

     劉思揚走到圖書館門口,看見老袁正依着門念一本唐詩,津津有味地,發出詠誦的聲音: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 夜半鐘聲到客船。

     劉思揚走進門去,老袁沒有看他,繼然朗誦着: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 卻話巴山夜雨時。

     劉思揚從塵埃中,走過書架林立的黑暗而窄小的通道,一個人也沒有看見。

    成崗和老齊沒有進來?劉思揚親眼看見他們向這邊來的,可是,才一會兒,他們都不見了。

    他呆呆地站在書堆之中,惶惑不解。

     外邊,老袁的聲音還在不停地哦詠……劉思揚失望了。

    從圖書館出來時,走過昨天幫成崗還書的書架,偶然想到看一看那本貼上馬克思像的書。

    他停下來,探手到書架上尋找,可是他發現,那本《讀書偶譯》不在了。

    他離開那書架,慢慢走着,忽然想起胡浩說過有些書是堆在破紙堆裡的,人們從灰塵中輕輕取出,又輕輕還到灰塵中去。

    劉思揚找到一大堆零亂堆放的《東方雜志》,他試着翻尋,果然找到幾本書。

    他選擇了一下,取了一本已經沒有封面的《反杜林論》,又把剩下的幾本還回原處。

     劉思揚回到借書處,拿起筆正要在借書登記冊上登記,可是老袁突然停止朗讀,回頭說道:“不是書架上取的,用不着登記。

    ” 劉思揚遲疑地放下筆。

    真怪,老袁一直在念讀唐詩,他怎麼知道自己拿的不是書架上的書?劉思揚随手翻閱着借書登記冊,看出來了,那上面登記的,全是不被敵人注意的書名…… 劉思揚放開借書登記冊,目光忽然停住。

    桌上端端正正擺着一本書,正是他昨天歸還的那本《讀書偶譯》。

    可是,書上已經沒有他貼上去的馬克思像,連封面也被撕掉了。

    是誰撕掉的?又是誰把它放在桌上的?劉思揚清清楚楚地記得,他進圖書館時,桌上并沒有這本書。

    沒有,當時确實沒有。

    “思揚同志。

    ”劉思揚擡頭看見了一對責難他的眼睛。

    不應該這樣毫無必要地,招引敵人的注意。

    任何時候,任何細小的麻痹輕敵,都會帶來血的教訓!”老袁冷冷地說:“這不是勇敢。

    這和蔑視敵人的英雄氣概毫無共同之處。

    ”老袁又重新翻開唐詩念起來,仿佛,他一直在朗誦着,并沒有和誰說過話似的。

     劉思揚紅着臉走開了,感到一陣強烈的羞愧。

    但是他也從内心裡發出真誠的感激,隻有真正的馬克思列甯主義者,才能用這種原則态度,來幫助他在錯綜複雜的鬥争裡,克服缺點,不斷提高,成為堅定成熟的戰士。

     在他身後,繼續傳來緩慢而抑揚頓挫的吟詠聲——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舉杯邀明月, 對影成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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