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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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成了殘廢。

    這侍衛隊長,已經關了十四五年,是白公館最老的“政治犯”之一,也許“老頭子”有一天還要用他,所以一直受着看守人員的優待。

    他的消息靈通,一天到晚和看守人員靠在樓欄杆邊吹牛。

    碰着成崗和劉思揚出來放風,也要踱攏來扯上幾句閑話,感慨一番。

    那些看守員說他是“相命專家”,他也吹噓自己精通“麻衣神相”,到處找人看相,解說手掌上的紋路。

    這幾晚上,他為看守員算命到得意之際,哈哈大笑,雖然隔了牆壁,也聽得到他那枭鳥一般的怪笑。

    住在樓上的,差不多都是受特殊優待的“政治犯”。

    也許,受着特殊優待的,還有那個不知名的小孩。

    這些人,雖然和成崗、劉思揚隻隔一道牆壁,待遇卻完全不同。

    聽說這層樓的左面,還關得有一些重要人物,其中有一個軍統局的少将、西安集中營的所長,有人說是因為政治犯逃跑而被囚的,可是劉思揚卻一直沒有見過這個,來曆不凡的特種人物。

     楊虎城将軍和他的幼子囚在頂樓上。

    他們是半年前才被秘密押來的。

    特務從來不準他下樓。

    他的秘書宋绮雲夫婦,被囚禁在一間地下牢房裡,也不準和他見面。

     樓下,才是關共産黨員的地方,人數不大多,将近一百人。

    可是前前後後,卻關過兩千多人。

    除了現在活着的,其餘的人,都已陸續在漆黑的夜裡,犧牲在松林坡上,或者附近的镪水池裡了。

    許多革命者,連姓名也沒有留下。

    和共産黨員關在同一牢房裡的,還有一些違犯了“紀律”的軍統特務,從尉級到校級都有。

    這些特務,在禁閉期間,還負有特殊的任務。

    他們在牢房裡,日夜監視着共産黨員的一舉一動,随時密告政治犯的活動。

     劉思揚覺得,即使日夜受着監視也好,隻要能和自己的同志們關在一起。

    不知道是樓下關的人太多,還是特務有意把他和成崗隔離在樓上,根本不準下樓。

    他們和樓下更多的自己的同志們隔絕,孤零零地幾乎通不了一點消息。

     真是個可怕的魔鬼的宮殿,共産黨員和國民黨員,甚至和特務囚在一起!在這種環境裡,要團結同志和敵人展開鬥争,太困難了,隻要你一動,就立刻有暴露和被告密的危險。

     一個星期以來,劉思揚的苦悶愈來愈多:這兒哪能有什麼條件展開鬥争,哪能為黨作一絲一毫的工作?一天,又一天,盡是些死氣沉沉毫無變化的窒息的日子。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成崗似乎并沒有這樣的感覺,他比劉思揚冷靜得多,雖然他幾乎每天都被特務押進押出……放風的每一個十分鐘,劉思揚都焦急地注視着樓下那些戰友,總想看出點什麼不平凡的東西,每一次都失望了。

     成崗和他說話的時候,劉思揚感覺到,對方總是心不在焉,注意力很容易被分散,而且多疑。

    常常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就中途停頓了。

    成崗似乎日夜警惕着,正以全副精力,應付着某種緊逼着他的非常複雜的問題。

    成崗心裡深藏的東西,似乎和劉思揚有關,又似乎和他毫無關系。

     這天上午,成崗又被特務押出去了。

    眼看過了半天,還沒有回來。

    成崗不斷被特務押進押出,使劉思揚疑惑不解,對他的遭遇感到深深的擔憂……成崗終于回來了,一言不發地走進牢房。

    押解他的特務,把一大包藥棉包着的藥品,朝地上一丢,便鎖上了門。

    成崗似乎十分疲倦,像喝醉了酒,搖搖晃晃走向他的地鋪,倒身下去,很快就睡熟了;半截身子和兩條腿完全伸在樓闆上。

     劉思揚有點詫異,扶起成崗的雙腿,移到薄薄的布毯上。

    腳鐐的響動也沒有把成崗驚醒。

    是病了?是毒刑拷打受了内傷?摸摸他的頭,沒有發燒,身上也沒有新添的傷口,胸前早已化膿的傷口上,反而有剛用膠布貼好的潔淨藥棉和紗布。

    劉思揚惶惑不解地為他蓋上茄克上衣,又用半幅布毯,把他的身體裹住。

     “成崗,他回來了?”前幾天和他說過話的小孩的圓圓的腦袋,忽然出現在牢門口,默默地望了望酣睡不醒的成崗,又把手揣進褲袋裡,悄悄走了。

     吃晚飯的時間過去了,成崗還未醒來。

    叫他,他不應聲,呼吸遲緩微弱;劉思揚反複檢查他的身體,又輕敲着他的膝蓋關節,腿也沒有動彈,連神經系統的條件反射似乎也喪失了。

    在暮色蒼茫中,鐵窗口透進的微光,久久地照着劉思揚愁悶不安的臉。

     直到深夜,成崗才翻動身子,漸漸醒來。

     “成崗,”他聽出是劉思揚在黑暗中擔心地問:“你怎麼了?” 成崗沒有回答,過了好久,才低聲說道:“你睡吧。

    ”接着又沉默了,似乎不願多說一句話。

     劉思揚勉強走開,成崗仍然靜靜地躺着。

    陣陣山風吹進鐵窗,午夜的寒氣,使他的頭腦逐漸清醒,再也睡不着了。

    時間在暗夜裡悄悄逝去,成崗聽着劉思揚轉側的聲音,獨自回想着白天裡的遭遇——……特務把他押上汽車,汽車向着松林深處疾駛。

    一年來,不斷被提審,拷問,敵人從未放松對他的注意。

    但是,把他押出白公館去,這還是第一次。

    往常的刑訊,全是在特務辦公室後面,那座陰森的電刑洞裡。

    成崗毫不在乎地猜測着一切可能出現的考驗,不管怎樣,從他口裡總不會說出一個字的。

     “外邊正在和談。

    ”押送他的特務,低聲告訴他:“你身上的傷痕,不能帶出去被社會上知道……” 敵人要幹什麼?給自己治傷?成崗完全不相信。

    近些日子以來,敵人審訊的花招,不斷在變化。

    不久以前,采用了催眠術,滿屋釘滿五顔六色的圖片,想要擾亂他的神經。

    可是催眠術要求受術者和施術者合作,才能生效,成崗卻根本不理睬那想要指揮他的特務。

    前天,敵特又在電刑洞裡使用了測謊器,測謊器上的英文商标,被成崗一眼就認出來了:美國通用電氣公司制造,1948年出品。

    誰說了假話,儀器上的心跳電動記錄的曲線,就發生清楚的變化。

    但是成崗說的全是真話:“我是共産黨員,永遠不會出賣革命的利益!”錄音機裡,什麼口供也沒有記下。

    今天,一定有更尖銳複雜的鬥争等待着自己,成崗毫不懷疑自己的想法。

     “你不要疑心。

    ”又是特務在說:“李代總統早已下令釋放政治犯,社會上都知道要放你了。

    ” “哼!”成崗盯了特務一眼,懶得和他搭話。

    不管敵人耍什麼花招,他心裡絲毫也不害怕。

     汽車駛進林蔭深處,在一座花園裡停下。

    前面是一座精巧華麗的,類似醫院的洋樓。

    特務押着他,走上台階,進了大門。

    裡面,到處是雪白的牆,一塵不染,頭上懸着嵌花的金色吊燈。

    寬大的樓梯鋪着厚實的地毯,走起路來,一點聲音也沒有。

     “KeepSilent!”(保持安靜!) 成崗瞟了一下樓口這行英文字,便被擁上了樓。

    特務又在他耳邊說:“這是中美合作所特别醫院。

    ” 成崗沒有理睬。

    他被擁過一列列窗口,看見窗外叢叢青翠的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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