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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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軍毯裹在身上,就蝦一般蜷在那桌子上了。

     趙克久準備熬一夜,找出話來跟主人家兜搭。

    然而十句話中間隻能得到一兩句簡短的回答。

    畏懼,不信任,而又蔑視的空氣,終于使得趙克久沒有勇氣再開口。

    不過他至少也打聽到很重要的一點:離這小村子十來裡,就是某鎮,那邊有水路通上海。

     矇眬了片刻以後,趙克久突然驚醒,看見那半掩的木闆門外已經泛着魚肚白。

    他拿了自己的衣包和小小的被卷,不聲不響走到房外,脫下制服,換上便衣,又取出早已準備好的辭職書和制服紮在一處,心裡想:就放在小張的身邊如何? 卻看見小陶走來了。

     “怎麼?這樣早?”趙克久詫異地問,心裡很高興。

     “那個營長,簡直不是東西。

    我和小陸,整夜都不敢閉一閉眼睛。

    ”接着,她又歎口氣說,“我代那女人難受!她也是讀過初中的,連拐帶騙,上了當,現在她什麼自由也沒有!” “那麼,小陸呢?她在哪裡?” “她到屋子後邊找茅房去了。

    可是你怎麼換了便衣?” 趙克久把自己的計劃簡單地告訴了小陶,并且說: “你也脫離了這糟糕的隊伍罷!賣膏藥,到處受老百姓的白眼,沒有意思。

    ” 小陶沉吟着,搖了搖頭。

     趙克久忽然又想到自己早就寫好的留給小陶告别的信,摸了出來,便遞在小陶手裡。

     “這是什麼?”小陶吃驚地問。

     “留給你告别的一封信,昨天就寫好了的。

    ” 小陶并不拆信,望着趙克久的臉,輕聲說:“我是打算回家。

    我的家在粵漢路以西。

    小趙,你最後也一定要往西走的,我們還有再會的機會。

    ” “當然。

    短期間我就要去漢口。

    你找國華機器制造廠漢口辦事處嚴潔修,一定可以問到我的住址。

    ” “我也給你一個通訊處。

    ” 小陶在自己的日記本上撕下一頁,寫着地址。

    夾在日記本内的一張小照忽然掉在地下了,這是小陶沒有參加工作以前照的。

    趙克久拾起來看了一眼,忽然小陶劈手奪了去,無端的笑了。

    她看着趙克久好一會兒,然後把照片和通訊地址一齊都給了趙克久,但忽然她的手一抖,手裡的自來水筆掉在地下,很不巧,這裡有一塊石頭。

     趙克久趕快拾起那自來水筆一看,筆尖已經壞了。

    他摸出自己的一枝“派克”遞給小陶: “你用這一枝罷。

    我到上海可以買的。

    ” 小陶接了筆,卻又從趙克久手裡取回那照片,翻過背面,寫了兩行字: 再見罷,不在前線,就在後方。

     趙克信念了兩遍,自己回答似的加重說:“在後方!” 他把制服和辭職書都交給小陶,鄭重握了手,就走了。

    忽然他又止步回頭去看。

    小陶追上來揚手叫道: “不要忘記,問候你的嫂嫂!也許她不記得我了,可是我永遠忘不了她!再見罷,在後方!” 趙克久卻覺得小陶這幾句話好像是對他說的,不是對他的嫂嫂。

    他忽然感到十分難受,舉手說一句“再見,忘不了!” 就大步走出村子,迎着剛布滿在天空的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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