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制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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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

    她相信他的。

    談呀談的又問到那些書那些材料。

    一面他長長地噓了一口氣。

     還是什麼事也沒做。

     &ldquo這麼着可真不是個勁兒:你得克服。

    &rdquo &ldquo唔。

    &rdquo &ldquo那些個材料你還我罷,我交給别人去&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rdquo她撒嬌地搖搖腦袋,連身子也搖了起來。

     男的聳了聳肩。

    他想叫她往後别那麼扭扭搖搖的,可是不好怎麼開口。

     那些材料就在家璇那兒擱了一個多月。

    見一次問一次:他問過她十二次。

     老柏每次都回得很晚,在洋車上打盹。

    一想到什麼事都沒做,他就着急起來。

    有時候想發脾氣,可是不知道這應當怪自己,還是應當怪别人。

    他上床好一會睡不着,耳朵邊老叫着她那說得又快又尖的一大堆埋怨話。

     &ldquo真糟糕。

    &rdquo 朋友一問到他&mdash&mdash他就這麼句話。

     &ldquo怎麼?&rdquo 他皺着臉說: &ldquo她要溫柔:除了溫柔就沒有世界似的,人身上怎麼出得那麼多溫柔呢。

    精力總得用在更重要的一方面呀。

    &rdquo 他去找她的時候就老覺得有個重東西壓在他腦頂上。

    不錯,他得安慰她。

    他得想出散步的地方來。

    他得搜出一大堆話來說。

    他得忍住呵欠,而且不提到那些要做的事。

     于是親嘴:這成了例行公事。

    他一面抱着她一面想: &ldquo将來同居之後一天得親幾次嘴呢?三十個。

    &hellip&hellip對不起,也許是三十五個。

    &rdquo 要是少了一兩個她準得哭,&ldquo你分明不愛我了,你分明不愛我了。

    &rdquo這麼着他就得把那些紙張推開,一把摟住她&mdash&mdash也許還得打翻了藍墨水瓶,書上紙上都弄得亂七八糟。

     &ldquo對不起,将來我得用墨盒子寫字。

    &rdquo 他瞧着她眼球上那塊青的。

     &ldquo為什麼忽然想起這個來?&rdquo &ldquo沒有什麼,&rdquo他把右手合在她左手上&mdash&mdash比她的長半寸。

     她在數着他的眉毛似地盯着他的臉:他眼角上刻着幾條橫皺,象蚌殼上面的花紋。

    眼白上有幾條紅絲。

    眼黑空洞地對着前面的地下。

     &ldquo我看出你的确厭倦了,&rdquo她拼命裝着平靜的聲調。

     男的瞅她一眼,舌子給拴住了似的: &ldquo我覺得我們這麼下去&hellip&hellip嗳,真糟糕,我每回來找你&mdash&mdash我老覺得是&mdash&mdash是&mdash&mdash還一筆債似的。

    &hellip&hellip&rdquo 沉默。

     他掏出火柴來點了煙。

     &ldquo你現在簡直什麼也沒做,這麼下去&hellip&hellip我呢可也一大堆事擱着,我一想到我就&hellip&hellip&rdquo 家璇撿起地上那根用過了的火柴,一段段把它折斷。

     &ldquo我知道你的話對,&rdquo她瞧着手裡一根根兩分來長的東西。

    她手指被弄成了黑的。

     &ldquo這麼着兩個人都沒點兒好處,都受了阻礙。

    &rdquo 說了他吐了個煙圈。

     她拿右手棉去鼻子跟前的煙,費勁地笑了笑: &ldquo解放罷,那麼。

    &rdquo 停了好一會兒他倆沒開口。

     煙卷還有一半,老柏可把它摔掉了。

    他站起來。

     &ldquo我真得做點事,我真得&hellip&hellip我那兒的&hellip&hellip嗳,這麼下去怎麼辦&mdash&mdash什麼都丢了,要緊的事&hellip&hellip&rdquo &ldquo那你去做你的&hellip&hellip你上我這裡來&mdash&mdash耽誤了你的&hellip&hellip&rdquo 男的滿臉皺紋都打着結。

    停了會兒,他猛地擡起腦袋來: &ldquo咱們隔些時别見面罷:我得&hellip&hellip&rdquo 她的眼睛發亮。

     &ldquo好罷。

    &rdquo 一直沉默着。

     分手的時候他們親了很多嘴:對不起,說不定不止三十五個。

     家璇圈着老柏的脖子:親他耳邊的疤,親他眼角上的皺紋,親他下巴上的胡子。

    她聞着他那股大蔥味兒,煙味兒,頭發裡的油垢味兒。

     老柏的親嘴也比往日上勁,不過還是裝成一副鬥雞眼在瞧她的臉。

    他覺得她今天比哪一天都可愛。

     噓了一口氣,老柏開步走。

     她站在那兒瞧他走。

     &ldquo老柏,&rdquo忽然她顫聲叫起來,趕上了老柏一把抱住他,逗得他呼吸都不大靈便。

    &ldquo我覺得這是&hellip&hellip我覺得現在最後一次,最後&hellip&hellip你&hellip&hellip咱們再吻一次。

    &hellip&hellip&rdquo 她下了死勁忍住她的抽咽,鼻孔裡噓噓噓的。

     他的臉貼上她水渌渌的臉:滿嘴的鹹味。

     老柏跨上洋車的時候已經十二點鐘。

    街上的店家都把門關得緊緊的,再也想象不出白天裡那種熱鬧勁兒。

    什麼人也沒有,隻有一個巡警象木杆似地樁在街上。

     &ldquo解放了,對不起。

    &rdquo 他心髒忽然酸疼起來,他幾乎要叫洋車打回頭。

     &ldquo對不起,請克制一下。

    &rdquo 第二天他什麼也不想,隻安排着回來之後做些什麼事。

    可是有時候也會觸到&ldquo那個&rdquo上面去。

     &ldquo真糟糕,&rdquo他說,&ldquo誰都以為自己的&lsquo那個&rsquo是對的,是了不起的。

    老張你說慚愧不慚愧。

    可是我和她在生活上&hellip&hellip&rdquo 他點上一技煙,坐到桌子邊。

    咂一下嘴,他輕松地嚷了起來。

     &ldquo對不起,得做點工作了。

    是的,得做點正經事。

    是的,是的,對不起。

    嗳。

    &rdquo 原載1934年5月1日《現代》月刊第5卷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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