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繁華的街角看見他跟在大肚子的紳士和水蛇腰長旗袍高跟鞋的太太們的背後，用發抖的聲音低喚着&ldquo老爺，太太，發好心呀&rdquo。

     在橫跨蘇州河的水泥鋼骨的大洋橋腳下，也許我們又看見他忽然像一匹老鼠從人堆裡鑽出來，蹿到一輛正在上橋的黃包車旁邊，幫着車夫拉上橋去；他一邊拉，一邊向坐車的哀告：&ldquo老爺，（或是太太，&hellip&hellip）發發好心！&rdquo這是他在用勞力換取食糧了，然而他得到的至多是一個銅子，或者簡直沒有。

     他這樣的&ldquo出賣勞力&rdquo，也是一種&ldquo冒險生意&rdquo。

    巡捕見了，會用棍子教訓他。

    有時巡捕倒會&ldquo發好心&rdquo，裝作不見，可是在橋的兩端有和他同樣境遇然而年紀比他大，資格比他老的同業們，卻毫不通融，會罵他，打他，不許他有這樣&ldquo出賣勞力&rdquo的自由！ 就是這樣的&ldquo冒險生意&rdquo也有人分了地盤在&ldquo包辦&rdquo，而且他們又各有後台老闆，不是随便可以自由營業的。

     但是我們這位主角也有極得意的時候。

     這，通常是在繁華的馬路上耀亮着紅綠的&ldquo霓虹燈&rdquo，而僻靜的小巷裡卻隻有巷口一盞路燈的冷光的時候。

    我們的主角，這時候，也許機緣湊巧，聯合了五六個乃至十來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同志，守在這僻靜的小巷裡。

    于是守着守着，巷口會發現了一副飯擔子，也是不過十二三歲的一個孩子挑着，是從什麼小商店裡回來的。

    這是一副吃過的飯擔子了，前面的竹籃裡也許隻有些還剩得薄薄一層油水的空碗空碟子，後面的紫銅飯桶裡也許隻有不夠一人滿足的冷飯，但是也許運氣好，碗裡和碟裡居然還有呷得起的油湯或是幾根骨頭幾片癞菜葉，桶裡的冷飯居然還夠喂一條壯健的狗；那時候，因為優勢是在我們的主角和他的同志這邊，挑空飯擔的孩子照例是無抵抗的。

    我們的主角就此得了部分的滿足，舐過了油膩的碟子以後，呼嘯而去。

     然而我們這位主角的&ldquo家常便飯&rdquo終究還是挨罵，挨棍子，挨皮靴；他的生活比野狗的還艱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