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腸子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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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竟是為了生活太空虛之故,要點刺激之類也未可知。

    你别以為你老同學很快活,雖然是裝着快活不過的樣子。

    象現代那些感覺到時代最尖銳的一樣,我也有苦悶的。

    老張,我不過隻是跟老同學你說說的,别的人我不願吐露我的心情&mdash&mdash心情這兩字也許用得不妥當,或者不如說是思想,或者不如說是生活态度&hellip&hellip唔,都不對,應當說是思想與生活之和:對的,就是這東西。

    這東西我沒告訴過人。

    在我文章上也沒寫出過真的我。

    &rdquo 雖然說着這些話,但他臉上還沒一點苦悶的痕迹,他還是很高興,豪放地把酒一杯一杯灌到肚子裡去。

    說完他格兒格兒笑起來,象說了别人的可笑故事。

     &ldquo你現在倒不大寫東西,&rdquo我說。

     &ldquo對了,正是這緣故,&rdquo豬腸子又笑起來。

    &ldquo我近來隻翻譯點東西,介紹一點。

    我自己不寫。

    &rdquo 他給我倒杯酒: &ldquo再陪我一杯!&rdquo 突然他又抓住我的手。

     &ldquo不想會見到你!哈哈,那好極了,那好極了!&rdquo 停會他又說: &ldquo我應當把我這幾年的事告訴你麼?&rdquo 他說中學畢業的第二年,他加入了無政府黨,以後又加入共産黨,以後他什麼黨派都不幹了。

    他在那些黨的時候,從沒把色彩塗進他的作品裡去過,他依然寫着個人的抒情的東西。

    他幾年來的生活一部分是靠教書賣稿維持,現在他稿子可以賣得很貴:出版的刊物都以放進他的名字為榮。

    可是現在他不創作,他說他是&ldquo不敢&rdquo。

    談到這裡他就十分覺得可笑地笑起來。

     &ldquo老張你知道,我是沒用的人。

    但我究竟知道這世界在怎麼走,我不知道你的思想怎樣。

    &hellip&hellip我最不愛談思想:談思想有屁用,曆史總不是幾個思想家談進步的,對不對。

    我今天是遇到了老同學,我最想傾吐一下。

    夥計,再來一壺酒!&rdquo 他把手裡的煙屁股扔掉,又點起一支,用種半坐半躺的姿勢賴在椅上。

     &ldquo我從前寫些跟時代無關的作品&mdash&mdash這是我自以為與時代無關的。

    我現在知道我錯誤了:無論你怎麼寫,總逃不出時代的,這是一,二呢,你一定要承認,時代究竟是大有力的東西,你承認麼?&rdquo &ldquo那當然。

    &rdquo &ldquo你也相信,那好極了,那好極了。

    夥計酒,酒!怎麼啦,喂!&rdquo &ldquo在那裡燙着哩,就來。

    &rdquo &ldquo不要燙了,快拿來,快!&rdquo 他于是又掉轉腦袋來向着我: &ldquo時代究竟是太有力量了,太有力量了,使我不敢寫東西。

    要是叫我寫醇酒婦人,或者叫我贊美頹廢,或者叫我寫我現在這種不三不四的生活,我都可以把它寫得很好很迷惑讀者。

    但是時代不許,時代叫我們寫新的東西。

    而我呢真是糟透,我的生活,我的意識,我所受的教育,總而言之,我所有的一切,都是還是舊的。

    寫新的東西寫不來。

    老張你給我想想,我隻好逃避創作了,不逃避是沒辦法。

    寫舊的東西賣還是賣得掉,但那真是所謂&mdash&mdash出賣靈魂!哈哈哈。

    &rdquo 夥計拿了酒來,他趕快搶下那壺酒就倒,仿佛遲一步那酒就會幹去了似的。

    有雀斑的顴骨上勻着兩片淡紅色,象被太陽曬久了的杏子。

    滿滿一杯又灌下肚,他更高興了。

     &ldquo老張你再喝上點兒。

    我們再添上個什麼菜,你不要替老同學省錢:我有的是錢。

    豬腸子而今是布爾喬亞了。

    &rdquo 他大笑,氣都透不過來。

     酒愈喝愈高興起來,他用筷子在桌上敲着拍節,拿鼻子哼着Carmen①裡的歌曲。

    過會又瞧着我笑。

     ①Carmen:即歌劇《卡門》,據法國作家梅裡美(1803-1870)小說《嘉爾曼》改編。

     &ldquo你喜不喜歡音樂?&rdquo他問。

     &ldquo喜歡,但不懂。

    &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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